了个结实，送到公堂之上，他都会死不承认，即令承认啦，他也有天大的理由为他的行为辩护。这天大的理由，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假的。清王朝末年，我老人家在北京上学堂，住在袋胡同，一天黎明时分，忽然间喊声震天，原来捉住了一位贼先生。月朦胧中，看他不过十七八岁小，已把隔那家新娘的首饰盒俘到了手，刚翻墙去，那时候还没有巡警，但却有更夫，该更夫打完五更，正垂丧气回家睡觉，目睹有人飞檐走，不禁大声喊曰：“捉贼呀！”恰好有个起早的家伙从对面走过来，前后夹击，只好落网。该小最初还用撞更夫的尊肚，打算猛闯，可是大家蜂拥而上，把他打得破血，一致公决送班房。这一送不当，至少要挨五十戒尺。该小一听，魂飞天外，“忽冬”一声跪下，哭曰：“各位老爷，可怜小的还有八十八岁老娘，真要活活饿死呀。”呜呼，为了家贫亲老，偷东西也算不了啥，大家心里一，就放他走啦，有些好心人士，还纷纷给他一些碎银。可是过了一会，忽然有人曰：“哎呀，不对劲不对劲，他怎么有八十八岁老娘？那老娘七十岁生他呀？追！”可是追到胡同，连鬼影都没有矣。

这贼先生真是绝聪明，在无可奈何中仍能找人人的理由，长大之后，恐怕准是一个“伟大不掉”。不过我们不研究这些，而是有想，那些吝于赞扬的朋友，似乎也各有各的“八十八岁老娘”。其中一个老娘，昨天已介绍过啦，权势崇拜狂的结果：官崽绝不赞扬小民，而只捧更大的家伙；有钱人绝不赞扬穷小，而只捧能教鬼推磨的；大学堂教习绝不赞扬中学堂教习，而只捧可以使他国讲学的。

第二个老娘就是“盖棺论定”。记不得哪一电影矣，女主角是一位杨，见一个一个，绿帽向丈夫上雪片飞来，可是男主角她得如痴如狂（这跟她太漂亮有关，如果她跟柏杨夫人的长相一样，恐怕第一次就到了底）。后来夫妻二人双双到非洲探险，迷了路，女主角竟死在沙漠之上，男主角把她安葬已毕，叹气曰：“你这才算真正地属于我。”

盖人死啦，大局已定，再不能样啦，王太太就王太太，张太太就是张太太为微积分的创始人，改了帕斯卡的加法，设计制造了一，变不成李太太、刘太太矣。

我们用一个谈情说的电影来解释盖棺论定，好像不够有学问，有学问的人遇到这场合，一定引经据典，祭大堆“圣言”，用以服众。那么我们不妨也来一个学院派，此话仿佛自《晋书》，曰：“大丈夫盖棺事方定。”意思是说，人活着的时候，容易变化，赞扬得太早，或称颂得太早，往往得无以为继。诗不云乎：“周公握发吐脯日，王莽谦恭下士时，假如当日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必须等他们送了殡仪馆，再不能人心大变，那才算数。

这些话有它的理，确实是这样的，太早的赞扬和太早的称颂，一旦遇到中途停电，就实在使人沮丧。台湾刚光复不久，有一件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迄今二十载矣，仍震撼人心。那就是陈素卿女士自杀殉情，她在她的遗书上，把她的男朋友张白帆先生形容得天坠。时日既久，早忘记原文啦，但有一却再也忘不了，那就是，她说她的男朋友是如何如何的好，好得不像话，他甚至都没摸过她（完全廉价小说上那一），如今，她既嫁不了他，就成全他，一死了之，但愿来生结为夫妇。（该绝命书文情并茂，可不像柏杨先生这线条，读者老爷如兴趣盎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