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的翻译工作还在继续，两个人反复讨论、修改，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这稿，断断续续已经拖了两年，楚雁并不愿意拖啊，繁忙的工作，各各样的扰，新月的病，占去了他绝大分业余时间，他不得不一次次地中断译文，一次次地推迟稿日期。现在，不能再拖了，不是因为版社得太，而是为了新月！早在他这稿刚刚开始的时候，新月就那么切地关注着，后来躺在病床上还一直记挂着，她对这项事业得那么，这“第一个读者”又给了楚雁多少力量！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知新月未来的命运是什么，但他要改变她的命运，给她，给她事业的乐趣！他要和新月共同完成这译著，署上两个人的名字！他在争分夺秒，希望这本书尽早稿，尽早版，他想象着，当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装书送到新月的手里，她会得到多大的快乐！这将标志着，命运没有抛弃她，事业没有抛弃她，其乐无穷的译著生涯，就从这本书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他固执地信，只要有他在，他和她并肩走在这条路上，新月就决不会倒下去！

“噢，楚老师？”姑妈像往常一样给他开了门，却说：“今儿不巧，新月去了……”

突然，一个念闲人郑晓京的脑际：学校不是有规定嘛，连续休学两年，即自动失去学籍？韩新月因病休学已经两年有余了，她已经不是北大的学生，和我们班也没关系了；她的事儿，我不了就别了吧？一个人的力量毕竟不能拯救全世界！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解脱，惟恐此时有人来看见她，像逃跑似地离开了那座闭的“博雅”宅大门，尽她也为此到不安。

这天，楚雁下了三年级的英语课，匆匆吃了午饭，又赶到了“博雅”宅。

郑晓京在“博雅”宅门前转悠了许久，不知见了韩新月该说些什么。是默认班主任和她的恋，还是说服她“排除扰，树立革命的人生观”？唉，谁知她的“人生”还有多长？

1962年9月24日至27日，中国共产党八届十中全会在北京举行。泽东主席在全会上了重要讲话，指：在整个社会主义历史阶段中，资产阶级都将存在，并且还有资本主义复辟的危险。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

姑妈却为难地说：“我……怎么好意思啊？人家好意来看新月，大老远地来了，我这个人，不会得罪人……”

“去了？”楚雁到很意外，“到哪儿去了？是不是病情又有什么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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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太太看着新月的脸一天天地变好，好长时间没再犯病，让家里人也觉着踏实了。但是，楚雁的频频到来却使她总觉得心里不安，一次次地埋怨姑妈：“您怎么不拦住他啊？”

不同的解释？为什么互相矛盾的理论又都能打动她呢？也许自己的脑里也有资产阶级意识，所以就缺乏识别能力？她为此认真地去查阅、恩、列、斯的著作和四卷《泽东选集》，很遗憾，也没找到专门论“情”的文章……

他的讲话，在国民经济困难局面刚刚开始好转之际，为中国共产党人在政治斗争中提供了思想武，敲响了长鸣的警钟……

“就我会得罪人？”韩太太心里不悦，暗暗叹：一个人要是太能了，别人就都往后溜，让你一个人能；别人唱红脸儿，让你一个人唱白脸儿！谁受得罪人啊？可是这个楚老师，早晚也是个得罪，有什么法儿呢？

“复查？复查应该上午去嘛，我跟她说好了的，后天上午我陪她去……”楚雁说。

她反而比原来更糊涂了！

“是这么回事儿，”韩太太闻声从里面迎了来，“今儿个呀，我让她嫂陪她上医院复查去了，这不是又够一个月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