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命都换在他手里，他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她说不下去了，悲切地哭泣。

“瞧您，又哭，又哭，哭有什么用啊？”这是儿的声音，“别在这儿裹，让人家大夫踏踏实实地治……”

“天星，你不知妈的心！”又是妻的声音，“你爸爸哪天上班儿，我这心不跟了他去？怕他累着了，怕让车给碰着了，都快六十的人了，什么都搁不住，得留神，留神，可他偏偏还是没听到心里去！今儿这是怎么的了？……”

韩奇的猛地一阵刺痛，他发一声痛苦的，心说：你哭吧，埋怨吧，我毁就毁在听了你的话！他记起了灾难发生之前的一切……

今天上午，他和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泡上杯酽酽的茉莉茶，打开桌上卷快浩繁的资料，这是自从1951年他在特工艺品公司参加工作以来，所经手、过目的珠宝玉的完整的记录。当然不包括他家里的“密室”中那些个人的收藏品，同行都知，他的奇珍斋早在解放之前就破产倒闭了，他所有的收藏品都散失了。他是由于在玉鉴赏方面的久负盛名而受聘于解放后成立的国营公司的，成为国家。而在这之后的公私合营运动中，那些家产远远不如他的店主、作坊主则都成了资本家、小业主，了另册。一些人不由得叹：“韩先生真是识时务的俊杰，破产也破得及时！”而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只不过是一个历史的误会而已，并不是有意投革命之机。但是，他那些价值连城的珍宝却因此而保存下来了，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没有掉他一毫。他为此而暗自庆幸，但也留下了无穷的忧虑，他知，一旦他的“密室”公之于世，他的厄运也就要到来了……他时时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工作，总觉得自己是一条“漏网之鱼”，又不知那张“网”什么时候把它也装去。到了那一天，他的一切伪装都将被剥去，还怎么人呢？他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却又像在随时等着它到来。他在“网”外自觉地扮演被“利用、限制、改造”的角，和那些正式着“资本家”帽的人一样。这样小心翼翼地等待的结果，是把这等待拖得更久、磨得更苦。就在这心惊的十年中，他竟然积累了厚厚的一摞资料，这也是特艺公司的一份珍贵文献。近几年来，由于他年纪大了，领导上就不再让他参加门市收购、洽谈外销等方面的繁重的工作，而让他摆脱日常事务，把几十年来丰富的鉴赏经验整理来，以作同事们业务上的借鉴，并且留给后人。他便搬了那一大摞资料，选择其中有代表的、有较艺术平和文价值的，逐条加以记载、分析，这书总名为《辨王录》，他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了。但他并没有真正脱离业务，他的办公室和业务室仅有一墙之隔，遇有新鲜东西和疑难问题，同事们仍然常常向他请教，他也乐于放下手的工作，和他们一起观赏、研究一番，这是他平生最大的嗜好，最大的乐趣，也为他目前所的工作不断提供新的资料。

现在，他正在用放大镜细细观赏一张“墨玉衔莲鳜鱼”的照片，原件是五年前他亲手在门市上收购的，如今已是故博院的藏品了。那鳜鱼通墨黑，惟有中所衔的一朵莲，洁白无瑕，分巧用，刀法洗炼，造型古雅。他翻开原始的记载，上面写的制作年代是宋，他反复看了照片，认为当初的判断无误，可以列《辨玉录》了。他郑重地落笔：墨玉衔莲鳜鱼，宋……

“二五，你的本事是跟师傅学的，还是跟师娘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