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雨停了，云彩破，现一臻于浑圆的朦胧明月。不公平的天啊，它以凄风苦雨送走了一世坎坷的梁亦清之后，才肯向人间洒下澄澈的清辉！

汇远斋老板蒲绶昌，穿着一件新的礼服呢长衫，礼帽，手提着一包月饼，来到了奇珍斋，一门就兴冲冲地叫：“梁老板，我给您贺八月节来了！”

给他开门的是韩奇，泪汪汪地说：“蒲老板，您来晚了！我师傅……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蒲绶昌大吃一惊：“哎呀呀！多会儿的事儿？我怎么一信儿都没听着呢？奇，凭着跟梁老板的情，无论如何也得告诉我一声儿啊！”

梁亦清的遗孀白氏哭着迎上去：“蒲老板，咱们隔着教门，就没打扰您……您说说，谁能料到，正好好儿的……”说着说着，嗓就被泪噎住了，仰望着蒲缓昌，好似见了救命的恩人，“撇下我们……孤儿寡妇……”

她一哭，幼女玉儿也跟着大哭，拉着母亲的胳膊，一声声喊着：“爸爸……爸爸……”

儿冷冷地看了蒲绶昌一：“我爸爸可是为您死的，为您那宝船！”

“那宝船……”蒲缓昌掏帕抹着泪说，“我也是壮着胆、舍血本儿为他揽的这件活儿啊，一件手，抵得上他平日的十件、百件！这不，”他提起手中的那包月饼，“为了庆贺他宝船完工，我特为买的清真月饼！”

“蒲老板，您的心意，我们领了！可是，亦清他……他对不住您啊，那宝船……毁了！”白氏泪涟涟，替亡夫充满了愧意。

“毁了？”蒲绶昌吃惊地说，“怎么能毁了呢？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他匆匆走琢玉坊，望着那停止转动的凳儿，望着地上的一摊暗红的血迹，望着带血的残破宝船，呆看了片刻，突然跪了下去，颤抖的手抚摸着宝船，泪满面地说：“可惜！一代琢玉手，功亏一篑，玉殒人亡，千古遗恨！”然后，放下宝船，抱拳长揖，泣不成声，“亦清兄，你我多年知，今日永别了！虽未能完，也请受愚弟一拜！”

这完全有别于伊斯兰教的拜法，却也不能不动白氏，她着泪搀起蒲绶昌：“蒲老板，我们娘儿几个，替亡人谢您了！”

蒲绶昌缓缓地站起来，抹着泪说：“梁太太！人死不能复生，碎玉不能重完，毁了就毁了吧！我能说什么呢？”

白氏动不已，请蒲绶昌到堂屋里坐，吩咐儿沏茶。

蒲绶昌拐了一茶，叹了气，缓缓地说：“梁大太，梁老板一殁，家里成了这个样，让我不忍心啊！依我的心，应该尽着力帮您一把才是！可是，常言‘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也有我的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