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官并非抛下职责，而是亲践行了奏折中所上的谏议——他说皇亲国戚不该官，自己便主动辞了官，这比什么弹章都更有力！

桓佥宪已然到了这一步，他们岂能辜负他的牺牲？

他们连送行的酒宴都来不及置办，先回值房写起了弹章。桓凌写得还客气些，只以自为例讽谏天，别的御史弹劾起人来却更尖锐，上引汉唐外戚祸国之例，下将尚书任用私人，害得大郑边关屡遭虏祸之事再拉来抨击一遍。

尚书一家之前遇大赦还乡，挂了虚衔，却也不能回京，更不能亲自回击这些弹劾他的文章。但他是太的外祖，比起本就只是四品，在朝中毫无存在的国丈更堪为皇亲国戚的标杆。

这些或真或假的外戚便举起为尚书的大旗，或递帖，或当面拦人，拿着那些引用尚书为例的弹章向太告状：这群御史只为沽名钓誉，全不谅太的难！他们不想想他们一再弹劾尚书，惹得圣上想起旧恶，迁怒太又当如何？

他们还盼着太替他们主，可太就只默默听着，不肯替外祖翻案。且原本该是他们当中一员的东李良娣之父李佥宪竟背叛他们，追随桓凌递上了请辞折——连内容都抄他不少，只差了没攀扯外戚而已！

太也竟对此听之任之，不挽留这位妾的父亲一下，更不问那些章弹劾他亲外祖的御史。

不只太良娣之父请辞，过不多久，李阁老亦上了一自请致仕的折。

他是鲁王妃的祖父，但鲁王已镇泰安，他这皇室姻亲的份其实不会碍着他在内阁事。且他数十年兢兢业业，功劳卓著，任谁弹劾也弹劾不倒他，亦没有人敢上本弹劾这位阁老。

他要辞官，就是自己动了心要辞官。

大郑立朝百四十年来，一向联姻门，厚待姻亲。虽然不曾过前朝那样的外戚之，但对于他这样书香世家，凭文章、才仕的人来说，没有外戚的朝廷才是最好的朝廷。

如前朝皇室弟就多联姻武将人家，“厚其禄而薄其礼”，没有能掌权理政的外戚，这才是他理想中的朝堂。

只是后来他自己的孙女选作皇妃时……他年老恋权，竟未能急勇退。而今见桓凌与宋时这样的少年人都能不计自前程，一心只要为大郑剪除外戚专权的祸患，他这上司前辈实觉羞惭，不堪再为内阁学士。

——桓凌还算个正经皇家姻亲，宋时只是跟他成亲过日，就要避这外戚之嫌，自请辞官，他这正经的皇妃祖父还有什么脸面留在中枢！

李阁老一心请辞，吕首辅、张次辅却怎能看着他致仕，番劝他：“咱们大郑素来从四品以上人家选秀女，照此看来，满朝皆是外戚，难人人都要辞官了？那朝廷还有什么人可用？此事须得徐徐图之。”

何况宋时也不是因为嫁了桓凌才要辞官的，是他想要辞官，桓凌陪着他请辞，顺便上一本劝谏天少任外戚才是。

那两个孩为的是到各地勘探矿产，兴工业，化，将大郑境内都成汉中府那样才要辞官。你一个阁老、尚书，在位时能匡衡天下，回乡后只得写写书、教教弟，辞官有何意义？

李阁老没叫他们劝动，反倒越发定了辞官之意：“他们少年人都不恋栈官场，一心只想为朝廷、天下事，临辞官也不忘了上一本奏书请圣上弃用外戚，我一个快七旬的人还留恋什么？”

那两个人一个三元及第，一个是太妃嫡亲胞兄，若留在朝中，过不上十年二十年就能熬到一二品，或者还可阁也未可知。而他已过甲，就是留在朝中，过不几年也该告老了，剩下这几年又能什么值得一书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