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薛检、程宏看：“你们看宇字十三号这份考卷，《自孔而来》这题竟能写得这样慷豪迈！别的书生也只能写到孟以‘见知’孔之自任，自家心效慕之，也起个有传承儒家统之愿。这个举倒好大胆，在文章里竟写他与圣贤心意相通、居之同在中国，便也和孟一般如同‘见知’了！”

他中说着“大胆”，心里倒颇赞赏宋时这份气魄。

薛、程二人叫他激起好奇心，放下自己手里的卷去拿那篇来看。

虽说这朱红的卷晃，可考官们看惯了，批阅的速度也不比平常读书慢。数息之间，薛考官便看完了文章，指着承题、起讲等几段写圣之传继尤重“见知”的句说：“题前这几段层层铺垫，真是用心良苦。看他开写‘见知’之士如何重要，又引孟‘去孔之时未久，距孔所居之地未远’之说，我还他要赞颂亚圣传承统之功，结果他竟是以此自任……”

薛简笑摇：“这不知是哪里的才，好的志向。”

程考官笑：“不是江西的，定是江南的。江西状元、江南才，别哪里养得这样的傲气的狂生！我看曾学士见了他的卷定然重，张次辅雅好平和的文章，于这样奔逸的文风倒是略差些。”

不过考官取人也不只看文风，还要看他理学的工夫。

他的首义《喜怒哀乐之未发也二节》题中，便将一个“致”字贯通全，写尽了用之，“致中和”之理。

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情未发动，不在喜怒哀乐任何一边，无所偏倚，这便是中；而其应事而发动之后当喜则喜、当怒则怒、中节合度，有所节制，这便是和。

“中”“和”易知，而“致”其极至之行难为。

他这篇文章不离一个“致”字，以知行并重，天地宇宙之理于人心中，字字皆有致。究其理学工夫，则程朱与闽学诸派理汇贯通，如银地，无孔不如；论其文字，则清粹赡逸，如天降地，一字不可更改。

这才是会试文章，这才是士文章！

两位考官对着朱红的卷面都觉得神清气，又顺着看了第二题——《非礼勿言四句》。

这一题要在克己复礼，内克制心中望而使外在行动顺乎礼制；外应礼仪而行，以其举动反过来修养其心。这考生答得自然是规圆矩方、绳直准平，然而也只占了个章脉贯通、气不俗的好，不像前后两题那么震撼，看完之后倒让人意有未足似的。

越是意有未足，就越盼着读到合自己心意的彩文章。薛简索拿着卷不肯还给曾鹤龄，翻开后面的经义题读了起来。

判卷的工夫这么张，考官连分到自己手中的考卷都只细看四书题，他这抢别人卷，还要细细读题的也是绝无仅有了。

曾鹤龄忍不住说：“我才只判了四书题，尚未看完这份卷……”

薛简就把自己手底下还没看完的卷来递给他，连也舍不得抬一下，敷衍：“延年兄先看看我这卷解闷，等我看完这篇便还你！”

他只看第一篇《正月，公会宋公蔡侯卫侯于曹；夏四月，公会宋公卫侯陈侯蔡侯伐郑》，不会耽搁他判卷的。

这两句中，宋公会盟诸侯，排定“卫侯”“蔡侯”先后之序有变动——在夏四月伐郑时，竟把卫侯加在了蔡侯之前，这是不合周礼的。

蔡侯与卫侯虽均为姬氏诸侯，但蔡侯之祖叔度是武王所封的诸侯，卫侯之祖康叔是成王所封，依周礼，其位次必在蔡侯之下。而宋公因为蔡侯在讨伐郑国时到得晚了些，不够恭敬，而卫侯则早到逢迎他，故意将其位次排在蔡侯之下，以示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