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那些脚登在黄土上的农民，他们耕植的方法是守旧的，他们的教育几乎是等于零的，他们的生活是极端艰苦的，可是他们诚实，谨慎，良善，勤俭。只要他们听明白了，他们就（哪怕他们自己须挨饿呢！）不惜拿粮，金钱，甚至于他们的弟，献给国家。他们没有北平人那样文雅，聪明，能说会，可是他们，他们，负起抗战的全责任；中国是他们的。是他们，把秦岭与山的石铲开，修成公路；是他们，用一筐一筐的灰沙，填平田，筑成了飞机场；是他们，当敌人来到的时候，烧了房屋，牵了，随着国旗撤退；是他们，把弟送上前线，把伤兵从战场上抬救下来。有这样的人民，才有吃不饱，穿不，而还能打仗的兵。

有他们，“原始的”中国才会参加现代的战争。

他们不知多少世界大势，甚至不认识自己的姓名，可是他们的心中却印着两三千年传下的德，遇到事要辨别个是非。假若他们不知别的，他们却知日本人不讲理。这就够了。他们全用血和不讲理的人见个低。因为山川的阻隔与通的不便，使他们显着散漫，可是文化的历史与传统的义把他们拴到一：他们都是中国人，也自傲是中国人。

这样看明白了，瑞全才也骄傲的承认自己是中国人，而不仅是北平人。他几乎有自愧是北平人了。他有知识，清洁，可是，他看来，他缺乏着乡民的纯朴，力量，与从地土中生长来的智慧。有许多事，乡民知，乡民能作，而他不懂，不能作。他的知识，文雅清洁，倒好象是些可有可无的装饰；乡民才是真的抓了生命，一天到晚，从至冬，忙着作那与生命密切相关的事情；而且到时候，他们敢去拚命——尽他们的肤是黑的，他们的血可是或者比他的更更红一。

他开始不注意自己的外表。看着自己上的破衣服，鞋上的灰土，和指甲中的黑泥，他不单不难过，而反觉得应当骄傲。他甚至于觉得乡民上若有虱，他就也应当有几个。以前，在北平的时候，他与别的青年一样，都喜说“民众”。可是，那时节，他的“民众”不过是些无知的，肮脏的，愚民。他觉得自己有知识，有善心，应去作愚民的尊师与教主。现在，他才知，乡民，在许多事情上，不但不愚，而且作他的先生。

他开始放弃了大学生的骄傲，而决定与乡民们在一块儿工作，一块儿抗敌。而且，要把他所知的教给乡民；同时，也从乡民学习他所不知的。

他不大会唱歌，而着给百姓们唱抗战的歌曲。他不会演戏，而拉长了脸上台。他不会写文章，可是拧起眉给人们写抗战的故事。同样的，他不会骑放枪，可是下了决心请百姓们教给他。他甚至于迫自己承认，乡下的红绿袄的姑娘比招弟更好看。假若他要结婚，他须娶个乡下姑娘！

同时，百姓们是那么天真，他们听，看，相信，他那连都不兴接受的歌曲，话剧，与故事。他更了兴，不是因为自傲，而是因为他已和乡民打成一片。他相信自己若能和乡民老在一块儿，他就能变成象乡民那么纯朴健壮，而乡民也变成象他那么活泼聪明；哼，打败日本简直可以比杀只还容易！

这天真，兴，自信，使他忘了北平。在北平，他一筹莫展；现在，他抓住了国的真对象。国成了的事实——那些人民与土地。战争，没想到，使都市的青年认识了真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