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仿佛是问自己呢：“他真打仗来着吗？”

她笑了一下。“正想，老三看见了海没有！”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抱住膝，他把盯在墙上，照着韵梅所说的，他给自己描画一个老三来，象一张像片似的，挂在墙上。呆呆的看着那张想象的像片，他忘了一切。耳中，他仿佛只听到自己的心。

“好，千万别说！别说！”

这样，一个没有过北平的妇人，在几年的折磨困苦中，把自己锻炼得更，更勇敢，更负责，而且渺茫的看到了山与大海。她的心宽大了许多，她的世界由四面是墙的院开展到山大海，而那山大海也许便是她的国家。

瑞宣的睁得很大，可是假装睡着了，没有回答她。他真愿和韵梅谈讲老三，说一整夜也好；但是，他必须把老三的过去全盘想一过儿，以便谈得有条理。老三是祁家的，也是民族的，英雄；他不能随便东一句西一句的扯。

“一定不说！”韵梅也躺下。

对于他，没有一个地方能比得上北平。可是，每一个地方都使他更多明白些什么是中国。中国，现在他才明白，有那么多不同的天气，地势，风俗，方言，产；中国大得使他狂喜，害怕，颤抖。连各的云与蚊都不一样！他没法忘了北平，可也兴看那些不同的地域。那的黄与小得可怜的山村，似乎是原始的，一向未经人力经营过的。可是它们也就因此有一力量，是北平所没有的一力量，的和天地连在一。假若那人为的，巧的，北平，可以被一把大火烧光，这些河与村庄却仿佛能永远存在——从有历史以来，它们好象老没改过样，所以也永远不怕，不能，被毁灭。这些地方也许在三伏以前就是这样，而且永远这样。它们使他担心它们的落伍，可也兴它们的实与纯朴。他想，新的中国大概是由这些实纯朴的力量里产生来，而那些腐烂了的城市，象北平，反倒也许负不起这个责任的。

韵梅也不再声，她的想象可是充分的活动着：她想老三必定是爬过山，越过岭，到过很远很远的地方，甚至于走到海边，看见了大海。她一生没过北平城，对于山她只远远的看见过西山与北山，老那么蓝汪汪的，比天一。她可不晓得山上的东西是不是也全是蓝颜的。对于海，她只见过三海公园的“海”，不知真正的大海要比三海大多少。

韵梅一脱鞋，响了一声，瑞宣吓了一；墙上的形影忽然不见了。他慢慢的躺下。“你可千万别对任何人说呀！”“我就那么傻？”

“我看见了老三！我起誓，一定是他！”

82

在这以前，他的黑豆似的已看见了黄河的野浪，扬江心的风帆，三峡的惊涛，与山中连茶叶都没见过的三家村。

她不由的又问来：“大海比三海大多少呀？”“大着不知有多少倍！什么？”

“在哪儿？他什么样？”

韵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

夫妇都想说话，可是谁也不知说什么好。都想假装睡，可是都知谁也没有困意。这样楞了好久，韵梅忽然说一句来：“老三在外面都作了什么呢？”

上带着秦岭上的黄土，老三瑞全在旧历除夕了西安古城，只穿着一薄薄的棉学生装。

“他什么都看见了，一定！”

“不知！”瑞宣假装在语声中加上困意，好教她不再说话；他要静静的细琢磨老三的一切，从老三的幼年起，象温习历史似的，想到老三的亡。

“那多么好！”韵梅闭上了，心中浮起比三海大着多少倍的海，与蓝石蓝树木的蓝山。海边山上都有个结实的，勇敢的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