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等候粮证，而后赶钱，上须去领粮！麻烦，麻烦，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们象吃下去一个苍蝇，上想呕吐！

最使他们心寒胆颤的是：假若发了一次粮证以后，而不再发，可怎么好呢？就是再发而相隔十天半月，中间空起一块来，又怎么办呢？难肚可以休息几天，而不饿么？这样一揣测，他们看见了死亡线，象足球场上刚画好的白儿那么清楚，而且就在他们前！他们慌了神，看到了死；于是，也就更加劲的咒骂李四爷。他们不敢公开的骂日本人，连白巡长也不敢骂，因为他到底是个官儿。他们也不便骂孙七，他不过是副里长。李四爷既非官儿，又恰好是正里长，便成了天造地设的“骂档”1！

李老人时时的发楞：发气，没有用；忍受，不甘心。他也看到死亡，而且死了还负着一的辱骂！拿他的心来，他觉得，他可以对得起天地日月与一切神灵；可是，他须挨骂！

或者只有北平，才会有这样的夏天的早晨：清凉的空气里斜着亮而喜悦的光，到黑白分的光是光，影是影。空气凉，光，接到一，凉的刚刚要，的刚搀上一凉；在凉未调匀净之中，儿吐，叶儿上闪着光。就连小羊圈这块不很面的小地方，也有它好的画面：两株老槐的下半还遮在影里，叶是暗绿的；树的梢已见到光，那些浅黄的朵变为金黄的。绿的槐虫，在细白的一丝上悬着，丝的上半截发着白亮的光。晓风动，丝也左右颤动，象是晨光曲的一琴弦。光先照到李四爷的门上。那矮矮的门楼已不甚整齐，砖瓦的隙中长细长的几青草；一有了光，这破门楼上也有了光明，那发亮的青草居然也有生意。

几只燕在树梢上翻来覆去的飞，象黑的电光那么一闪一闪的。蜻蜓们也飞得相当的：忽然一只血红的，看一树的槐便钻蓝的天空；忽然一只背负一块翡翠的，只在李四爷的门楼上的青草一逗便掉而去。

放在太平年月，这样的天光，必使北平的老人们，在梳洗之后，提着装有“靛颔”或“自自黑”1的鸟笼，到城外去，沿着柳岸或苇塘，找个野茶馆喝茶解闷。它会使鸽的人们，放起几十只鸽，在蓝天上旋舞。它也会使钓者很早的便了城，找个僻静地方消遣一天。就是不城远行的，也会租一只小船，在北海去摇桨，或到中山公园的老柏下散步。

今天，北平人可已顾不得扬看一看天，那飞舞着的小燕与蜻蜓的天；饥饿的黑影遮住了人们的。天上已没有了白鸽，老人们已失去他们的心的鸟；人们还没有粮，谁还养得起鸟与鸽。是的，有的地方，还有垂钓与桨的；可是，他们是日本人；空着肚的中国人已没有了消遣的闲心。北平象半在晴的夏晨中。

韵梅，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早晨，决定自己去领粮。她知从此以后，她须把过去的生活——虽然也没有怎么特别舒服自在过——只当作甜的记忆；好的日过去了，前的是苦难与饥荒。她须咬起牙来，不慌不忙的，不大惊小怪的，尽到她的责任。她的腮上特意摆一笑来，好教大家看见：“我还笑呢，你们也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