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到钱家拍门，没人答应。他知钱先生有古怪脾气，又加上在这兵荒的时候不便惹人注意，所以等了一会儿就上祁家来。

祁老人的诚意迎，使李四爷心中痛快了一。为怕因祁老人提起陈谷烂芝麻而忘了正事，他开门见山的说明了来意。祁老人对书籍没有什么好，不过书籍都是钱买来的，烧了未免可惜。他打算教孙们挑选一下，把该烧的卖给“打鼓儿的”1好了。

“那不行！”李四爷对老邻居的安全是诚心关切着的。“这两天不会有打鼓儿的；就是有，他们也不敢买书！”说完，他把刚才没能叫开钱家的门的事也告诉了祁老者。祁老者在院中叫瑞全：“瑞全，好孩，把洋书什么的都烧了吧！都是好贵买来的，可是咱们能留着它们惹祸吗？”老三对老大说：“看！焚书坑儒！你怎样？”

“老三你说对了！你是得走！我既走不开，就认了命！你走！我在这儿焚书，挂白旗，当亡国！”老大无论如何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落了泪。

“听见没有啊，小三儿？”祁老者又问了声。

“听见了！上就动手！”瑞全不耐烦的回答了祖父，而后小声的向瑞宣：“大哥！你要是这样，教我怎好走开呢？”瑞宣用手背把泪抹去。“你走你的，老三！要记住，永远记住，你家的老大并不是个没息的人……”他的嗓里噎了几下，不能说下去。

05

瑞全把选择和焚烧书籍的事给了大哥。他很喜书，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与书的关系已不十分亲密了。他应该放下书而去拿起枪刀。他书，家，学校，北平，可是这些已并不再在他心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青年的血使他的想象飞驰。他，这两天，连作梦都梦到逃亡。他还没有能决定怎样走，和向哪里走，可是他的心似乎已从中飞去；站在屋里或院中，他看见了山大川，鲜明的军旗，凄壮的景，与血红的天地。他要到那有鲜血与炮火的地方去跃，争斗。在那里，他应该把太旗一脚踢开，而把青天白日旗上，迎着风飘！

被压迫百多年的中国产生了这批青年，他们要从家与社会的压迫中冲去，成个自由的人。他们也要打碎民族国家的铐镣，成个能着在世界上站着的公民。他们没法有滋味的活下去，除非他们能创造新的中国史。他们的心声就是反抗。瑞全便是其中的一个。他把中国几千年来视为最神圣的家，只当作一生活的关系。到国家在呼救的时候，没有任何障碍能拦阻得住他应声而至；象个羽已成的小鸟，他会毫无栈恋的离巢飞去。

祁老人听李四爷说叫不开钱家的门，很不放心。他知钱家有许多书。他打发瑞宣去警告钱先生，可是瑞全自告奋勇的去了。

已是掌灯的时候，门外的两株大槐象两只极大的母，张着慈善的黑翼，仿佛要把下面的五六人家都盖覆起来似的。别的院里都没有灯光，只有三号——小羊圈唯一的安了电灯的一家——冠家的院里灯光辉煌，象过年似的，把影上的那一分槐叶照得绿里透白。瑞全在影前停了一会儿，才到一号去叫门。不敢用力敲门，他轻轻的叩了两下门环，又低声假嗽一两下，为是双齐下，好惹起院内的注意。这样作了好多次，里面才低声的问了声：“谁呀？”他听来，那是钱伯伯的声音。

“我，瑞全！”他把嘴放在门上回答。

里面很轻很快的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