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全没有什么顾忌。他早就想谈话，而找不到合适的人。大哥的学问见识都不坏，可是大哥是那么能故意的缄默，非用许多方法不能招他的话来。二哥，呕，跟二哥二嫂只能谈谈电影与玩乐。和二哥夫妇谈话，还不如和祖父或大嫂谈谈油盐酱醋呢——虽然无趣，可是至少也还和生活有关。现在，他抓住了钱先生。他知钱先生是个有些思想的人——尽他的思想不对他的路。他立起来了腰，说：“我看哪，不是战，就是降！”

“有田中奏折在那里，日本军阀不能不侵略中国；有九一八的便宜事在那里，他们不能不上侵略中国。他们的侵略是没有止境的，他们征服了全世界，大概还要征服火星！”“火星？”祖父既不相信孙的话，更不知火星在

瑞宣，这两天心中极不安，本想说些悲观的话，可是有老太爷在一旁，他不便随便开。

钱先生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往里走。

钱默很自然，微抱歉意的说着：“第一次来看你老人家，第一次！我太懒了，简直不愿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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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宣！开门去！”祁老人叫。“多半是你爸爸回来了。”瑞宣又请上弟弟瑞全，才把装满石的破缸挪开。门外，立着的不是他们的父亲，而是钱默先生。他们弟兄俩全愣住了。钱先生来访是件极稀奇的事。瑞宣上看到时局的急，心中越发不安。瑞全也看到危险，可是只到兴奋，而毫无不安与恐惧。

瑞全先跑去，告诉祖父：“钱先生来了。”

门外有人拍门。

“我——”默先生笑着，闭了闭。“我请教瑞宣世兄，”他的也看了瑞全一下，“时局要演变到什么样呢？你看，我是不大问国事的人，可是我能自由地生活着，全是国家所赐。我这几天什么也不下去！我不怕穷，不怕苦，我只怕丢了咱们的北平城！一朵，长在树上，才有它的丽；拿到人的手里就算完了。北平城也是这样，它，可是若被敌人占据了，它便是被折下来的了！是不是？”见他们没有回答。他又补上了两句：“假若北平是树，我便是，尽是一朵闲。北平若不幸丢失了，我想我就不必再活下去！”

述一遍，可是一抬，瑞全已经不见了。“这小！说不过我就溜开！这小！”

钱先生穿着件很大的旧蓝布衫，袖与领边已全磨破。他还是很和蔼，很镇定，可是他自己知今天破例到友人家来便是不镇定的表示。着笑，他低声的问：“老人们都在家吧？”

默先生没说有粮，也没说没粮，而只混的一笑，倒好象即使已经绝粮，他也不屑于多去注意。

祁老人听见了，全家也都听到，大家全为之一惊。祁老人迎了来。又惊又喜，他几乎说不上话来。

到北屋客厅坐下，钱先生先对瑞宣声明：“千万别张罗茶！一客气，我下次就更不敢来了！”这也暗示，他愿意开门见山的把来意说明，而且不希望逐一的见祁家全家的老幼。祁老人先提实际的问题：“这两天我很惦记着你！咱们是老邻居，老朋友了，不准说客气话，你有粮没有。没有，告诉我一声！粮可不比别的东西，一天，一顿，也缺不得！”

“请吧！钱伯父！”瑞宣闪开了路。

祁老人颇想说他对北平的信仰，而劝告钱先生不必过于忧虑。可是，他不能完全了解钱先生的话；钱先生的话好象是当票上的字，虽然也是字，而另有个写法——你要是随便的猜，赎错了东西才麻烦呢！于是，他的嘴动了动，而没说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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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么严重？”钱先生的笑纹僵在了脸上，右腮上有一小块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