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意思，“好吗，她一天忙到晚，你们还忍心教她去运煤吗？”这样一来，连她的丈夫也不好意思叫她了，于是她除了“大嫂”“妈妈”等应得的称呼外，便成了“小顺儿的妈”；小顺儿是她的小男孩。

小顺儿的妈长得不难看，中等材，圆脸，两只又大又灵的睛。她走路，说话，吃饭，作事，都是快的，可是快得并不发慌。她梳洗脸粉也全是快的，所以有时候碰巧了把粉得很匀，她就好看一些；有时候没有匀，她就不大顺。当她没有把粉好而被人家嘲笑的时候，她仍旧一也不发急，而随着人家笑自己。她是天生的好脾气。

祁老人把白须梳够，又用手掌轻轻了两把，才对小顺儿的妈说：“咱们的粮还有多少啊？”

小顺儿的妈的又大又灵的很快的转动了两下，已经猜到老太爷的心意。很脆很快的，她回答：“还够吃三个月的呢！”

其实，家中的粮并没有那么多。她不愿因说了实话，而惹起老人的罗嗦。对老人和儿童，她很会运用善意的欺骗。“咸菜呢？”老人提第二个重要事项来。

她回答的更快当：“也够吃的！疙疸，老咸萝卜，全还有呢！”她知，即使老人真的要亲自验，她也能上去买些来。

“好！”老人满意了。有了三个月的粮与咸菜，就是天塌下来，祁家也会抵抗的。可是老人并不想就这么结束了关切，他必须给长孙媳妇说明白了其中的理：“日本鬼又闹事哪！哼！闹去吧！庚年，八国联军打了北京城，连皇上都跑了，也没把我的脑袋掰了去呀！八国都不行，单是几个日本小鬼还能有什么蹦儿？咱们这是宝地，多大的也过不去三个月！咱们可也别太心大胆，起码得有窝和咸菜吃！”

老人说一句，小顺儿的妈一次，或说一声“是”。老人的话，她已经听过起码有五十次，但是还当作新的听。老人一见有人欣赏自己的话，不由的提了一嗓音，以便增动的力量：“你公公，别看他五十多了，论持家务还差得多呢！你婆婆，简直是个病包儿，你跟她商量事儿，她光会哼哼！这一家，我告诉你，就仗着你跟我！咱们俩要是不心，一家连都穿不上！你信不信？”

小顺儿的妈不好意思说“信”，也不好意思说“不信”，只好低着笑了一下。

“瑞宣还没回来哪？”老人问。瑞宣是他的长孙。“他今天有四五堂功课呢。”她回答。

“哼！开了炮，还不快快的回来！瑞丰和他的那个疯娘们呢？”老人问的是二孙和二孙媳妇——那个把发成窝似的妇人。

“他们俩——”她不知怎样回答好。

“年轻轻的公母俩，老是里调油，一时一刻也离不开，真也不怕人家笑话！”

小顺儿的妈笑了一下：“这早晚的年轻夫妻都是那个样儿！”

“我就看不下去！”老人斩钉截铁的说。“都是你婆婆得她！我没看见过，一个年轻轻的妇一天老长在北海，东安市场和——什么电影园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