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是名的武斗大王，谁见了不怕？那回在朝天门，老一气打了一万发弹，枪筒打红几！打活人靶赌香烟，谁敢？所以我说，弟兄们好好，将来坐了天下，大家还不个省长市长！反正闹革命，打死人不偿命！”

但是重庆的武斗大王第一次上战场就吓得了。

那是一次遭遇战，真正的战争，而不是重庆乌烟瘴气的群众武斗。游击队正要开寨，正好遭遇政府军寨，枪声立刻哒哒地响起来，一颗大号达姆弹把碗的树拦腰击断，树枝砸在刘黑上，立刻鼓起一个大血包。就在他跌倒在地上的时候，一个人好像被风刮倒一样重重压在他上，那人仿佛刚从粘腻的海里捞上来，浑漉漉的，散发着一新鲜海草温而烈的咸腥味。他到海还在顺着那个往下淌，到他的脸上和嘴里，像小虫在爬，得他的。他砸砸，觉海是咸的，不，好像是甜的，像小时候外婆熬的糊米又又稠。

一发迫击炮弹在附近炸开来，几乎把他的耳朵震聋，爆炸气浪把他上的那人掀开来。他使劲睁开被胶粘住的迷糊睛，这才看清那人原来是他的同学陈倭瓜。陈倭瓜睛睁得大大的，样很怕人，肚已经变成一个空。刘黑赶快在脸上抹一把，抓到一手破碎的和人胃，胃里还有早饭和没有消化的。武斗大王一恶心，就趴在地上哇哇地呕吐起来。

枪战激烈行，各武的击简直惊天动地，咚咚咚，咣咣咣，咔咔咔咔，刀光剑影，死亡之神漫天舞蹈。每个人都在杀人和被人杀死，他们用生命行赌博，虽然最后的结局尚未产生，但是不断有痛苦的哀嚎和惨叫响起来，像屠宰场，反正那些人一定不是赢家。中弹的人像牲一样噗通栽倒，四脚朝天，有的痉挛扭曲，有的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一样。许多红彤彤的就从他们里来，让人觉得他们的本就是一只易碎的玻璃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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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斗是什么？是中国无产阶级的狂节，是成年人模拟的杀人游戏。战争才是真正的死亡大餐。好比演员在台上表演收割舞蹈，悠扬而多姿，但是他们永远学不会收割，而脸黝黑的农妇在田里活，只一下，那些稻就直地倒在泥地上。军人都是杀人专家，他们的职业就是收割死亡。他们甚至不用弯腰，手指轻轻那么一动，生命就像稻一样纷纷跌倒在肮脏的泥地上。

此刻来自山城重庆的武斗大王刘黑被一刻的恐惧和死亡气氛所包围，他把埋在泥土里，像树叶簌簌发抖，恨不得找个地钻去。他觉得好像有鞭在脖上嗖地了一下，就那么轻轻一，脖上的就好像不结实的报纸一样裂开来，鲜血四溅，他一下看见自己的脖断了。“哦……我的脑袋要掉下来啦！”这么一想，他的就不争气顺着汩汩地淌下来了。

一颗手榴弹在不远爆炸，掀起泥土溅了他一一脸。他动了动，下意识甩掉上的泥土，这才发现脑袋依然结实地长在肩上，他的脖也没有因此折成两段。这时他听见一个走调的声音在心里急切地叫：“你没有死，你活着！……你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