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旅店竹篱“吱呀”一响，那位中年妇女探来，她礼貌地向我躬躬，说她爷爷（果然是她爷爷！）请我再去坐一坐。我简直大喜过望，不及细想，便迳直穿过院，飞奔门。门是虚掩的，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在那所半明半暗的大房里，我看见那位仿佛赶了长路归来的疲惫老者。他还是以那样似乎永远不变的姿势依偎在火塘的黑影里，虽然没有声，但是我清楚看见，他的目光分明是醒着的，并且一直从历史岁月的注视着我。

对我的整个采访来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意义重大的一天，因为从任何意义上说，这才是我金三角之行的真正开始。

我恭恭敬敬地说：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寿多少？

老人嘶嘶地说：姓，贱姓。民国发大……你知吗？

我茫然地摇摇，天知他翻的是哪一年老皇历。我糊糊地说：解放前哪一年？哪条河发大？……今年长江洪，百年不遇，没有造成灾害。

老人侧侧耳朵，我猜想他没有听明白，因为他睛中浮起一些疑问。他说：解放……前？

我猛然省悟，在金三角，这是另一个世界，大陆许多专有名词比如“解放前”、“解放后”、“新社会”、“旧社会”、“反动派”、“纸老虎”诸如此类等等，人们从来没有听过，所以听不懂。我换了一个中名词说：哦，就是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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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表示明白了，又指指我说：你大陆，哪地方人？

我回答四川，祖籍湖北。

他慢慢想着，好像自言自语：四川？哦，是南方……我是北方人，中原，你去过中原吗？

我赶说去过去过，不就是郑州洛开封吗？

老人摇摇，脸生动起来，他纠正我说：不对，不是郑州……是杞州。杞人忧天，中原杞州，你知吗？

老天！他居然知杞人忧天的典故，而我则是从书本上知的。关键在于，我确实对这个叫杞州的地方一无所知。每次乘火车或者飞机都经过中原，却没有机会将脚结结实实踏在中原大地上，为了不使老人失望，我只好信胡诌：是不是，对了，我知兰考，以前叫兰封。那地方，吓，从前风沙特厉害，还有盐碱地，被一个叫焦裕禄的人给治好了。

没想到老人突然动了情，一滴浑浊的老泪像烛泪一样从枯萎的窝里慢慢滴淌下来。老人说：李长官，就是兰封人啊。叙齿的话，我还是李长官的远亲呢……他家人都给风沙埋了，十多岁就来逃荒，吃兵粮……听说老长官在台湾过世前还念叨老家，他是想叶落归啊！

李国辉是河南兰考人！我的心快乐地大起来。我小心翼翼地说，老人家，您是李国辉副官吗？

老人伸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抖抖的，我觉那手像风中的枯树枝。中年妇女连忙趋前替老人抹去泪。老人叹息：李长官，本没有什么副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