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杨先生既是中国人，当然也中国人的病天生地有官之心。依我之意，至少也得到当朝一品，门则汽车焉，张则训话焉，闭门则心怒放兼乐不可支焉。不过看情形因大批杂文笼之故，尽了底牌，而且不够庄重——那就是说没有官威，此生官算是无望啦。至于圣人，也不简单，圣人往往被神仙化，而我只希望当一个真正的人，有优也有缺，有伟大的时候，也有坏的时候，足矣，不敢亦不愿升到圣人那一级也。柏杨先生平生第一快乐之事，本来有一度也学了洋派，喜女人的脯，每天无事，就到街看，确实心旷神恰，延年益寿，可是被柏杨夫人闹了几架之后，只好改行。于是突然发现，人生最大的享受，莫过于去厕所，比起官焉脯焉，甚至比起雪茄焉尔夫球焉，都有哲学意义，芸芸众生，不可不知也。

欧修先生也有他的三上：曰上，曰轿上，曰厕上。妙哉，厕所不但是构思的佳地，亦是读书的佳地也。一个人为了生活伊本·赫勒敦（ibnfkhaldun，1332—1406）阿拉伯哲学，忙得像被砍了的公，左蹦右，一分钟闲暇都没有，不要说看书，连报都不能看。而躲在厕所里却能大瞧特瞧，真是一寸光一寸金，废时利用，妙也何如。柏杨先生的学问所以能如此之大，全得力于厕所。尤其是，厕所里关门闭，还可以猛瞧查禁了的黄书刊，既没有危险，又维持自尊。遇到年轻人往里探，你更可以吼他不懂规矩，没有品德哩。

厕所最大好是使你获得充分休息。柏杨先生每天在外工，又气又累，回到家里，既要抱孙女，又要劈柴洗碗，更要打扫清洁。还没有坐一分钟，老妻叫曰：“嗨，老，去买块皂。”还没有打开报纸，她又叫曰：“你好纳福呀，这家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家。”我唯一的对策就是忽然急皱眉间，龇牙咧嘴，一面大肚，等她看到里，就往厕所里一蹲，闭目养神，外面虽天塌地陷，都不啦。柏杨先生去厕所这一手，很是有声望，不信的话，一打听便知。我去厕所，多者两个小时，少则一个小时，不双发麻三次，不来也。老妻常把门擂得震天价响，而且还声言报警，盖我一厕所，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是掉到粪缸里淹死了乎？是犯了脑充血，僵到桶上乎？

厕所乃喧嚷的人世上唯一安静之所，蹲在那里，可以逃孩之难，可以躲贤妻之，可以读各式各样之书，可以思七八糟之想。据说有两句名诗就是蹲厕所蹲来的，诗曰：“板侧急，坑粪落迟。”在四川过野恭的朋友，对此诗定能击节称赞。如今大家都用桶，再作不这好诗矣，谁说质文明不损失神文明乎？不过无论是啥厕所，其基本功用，固一样的也。柏杨先生所以嗜好“如厕”，除了上述的好之外，如果照我的设计去办，还有发扬民主政治之妙焉。盖世界上似乎人厕所一，敢明目张胆地采取隔离政策。君不见军队乎？有“官长”、“士兵”之分。君又不见学堂乎？有“教习”、“学生”之分。前年发生在台北的一号凶宅老板陈奕先生，也每次拉屎都得回到他自己家里拉，否则据说就拉不来，可见有钱有势人的，都有不同。

真到了官无望，能个圣人，也还不错。故中国五千年来，一切人行事，往往不是以发扬人为最的价值，而是以发扬官为最的价值，无论你啥，如果那一不能使你，就狗不如，不值得一提。因之画家焉，音乐家焉，作家焉，统统没有息。中国人见了官就跟国人见了女人的脯一样，简直不忍释。唯一不同的是，脯是一嗜好，官是一职业，除了官，别无其他路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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