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二最快乐的人，则是邮差先生和秘书先生。盖“贺年片之灾”已过，邮差先生可舒舒，秘书先生可舒舒手矣。世界上各灾情均有，唯我们的样特多，连修堤都能修洪，何况贺年片乎？只不过贺年片之灾，没有洪那么来得有劲而已，但其害人的程度却并轻不了多少。我有一个朋友，在某大衙门秘书任书记之职，前天我去找他，一其门，便发现气氛有异，原来他正替他的上司向人写贺年片哩。桌上堆了一大堆——有别人写给他上司的贺年片焉，有各机关、各公司行号、各公会，以及其他平常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的公私单位的职员名册焉。该朋友已写了七八天矣，写得两冒火，手像要掉了一样，愤怒之情，上冲霄汉。他每写一字，便开一句台湾省骂，曰：“你老母。”我坐在那里只十分钟，看他写的有局长焉、有长焉、有委员焉、有科长焉、有科员焉、有编辑焉、有记者焉。不禁暗暗吃惊，假如他们的老母真的有知觉，知该官崽贺年片的代价，竟如此之大，母们尚可为人乎？

柏杨先生知有“你老母”之危，故一向对贺年片有两大原则。一曰，每年只印五十张，拣若至少最近一两个月未见过面的朋友寄之，寄得恭恭敬敬，亲笔书写。对长辈则在自己姓名上加一“晚”字，绝不滥发。凡七八年，年年如此。然而每年认识的新朋友又如之何乎？呜呼，柏杨先生还有啥前途？认识我反而有被打小报告的危险，一个小民，一旦上了年纪，朋友只会越来越少，不会越来越多也。二曰，我对接到的贺年片，凡是秘记手笔者，一律撕成碎片，投沟（有一次不小心投桶，害得了八十元雇人去通，不但不复，必要时还国骂省骂一齐开之，以表隆重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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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述两人之外，还有第三人，其快乐也是无穷的，那就是脚踏车上没灯的朋友。每逢过年过节，世界上最张的地方，恐怕要算台北市的黑巷，人影憧憧，细语切切，神秘恐怕，好像诸葛亮先生的八阵图，一旦看见一个没灯的脚踏车贸贸而来，一声呼哨，蜂拥而上，那家伙就算倒定了楣。先

先生不说是说过乎：“桂呀，拉去给我哗啦了吧。”际此啥啥前夕，以及啥啥之际，真应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二

但附带声明曰：柏杨先生今年却没有印贺年片，非不印也，实在因那一笔开支太过于庞大。同时我发现不印贺年片也是一德政，如果七八糟，四寄，岂不是惹得秘书先生又要蠢动乎？新年已过，圣人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而今秘书先生放下写贺年片之笔，虽成不了佛，其快乐固差不多也。

贺年片一旦发展到“你老母”的程度，那才是真正地祸延考妣。贺年的结果，不仅贺者无心，受者也同样无意。呜呼，只有在郎有心妾有意的情况之下，才能两情洽，贺年片达不到这任务也。有一个极大之官焉，贺年片里还附有一张油印的信件，上面印的是：“兹寄上某大官之贺年片一张，敬请查收为荷。大官秘书启”。接信的人拜领其贺之余，真是非拉一泡屎，不足以言激。我有一个朋友，便接到一张这贺年片，看毕一语不发，就往字纸篓里一丢，问他啥原因，他曰：“这从名册上抄下来的情，都不如。我平常向他磕三百个响，他都不会理我。而今靠着名册就想使我对他产生好，他小舅的梦吧，天下有如此廉价的东西哉？”君不见报上常登着向死人寄贺年片之事乎？假官他们之间真有一分友情，不致这朋友翘了辫都木宰羊也。也可能秘书照鬼书符，“你老母”得起劲之余，即令明知该家伙已死，也照样寄发，反正跟自己毫不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