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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3/3)

认为是一奇迹。

在那影影绰绰、朦朦胧胧、依稀仿佛、似有似无的诗境里,人们所读来的:那浪漫神秘的恋情,那温馨甜的思念,那绮丽艳的伊人,那音韵犹存的锦瑟,那讳莫如的往事,那难能自的伤,那既嗟且怨的命运,那惘然若失的梦幻……所有的这一切,读者忍不住要问,诗人到底想告诉我们一些什么?于是,宋以后,至明,至清,至民国,至当代,一千多年间,中国文人中间好玉谿生者,无一不在费尽心思,破解这诗一样的谜,谜一样的诗。

谜,要是一猜即破,也就没有什么意味了;要是总猜不开,也就没有什么兴味了。他让你猜,又不让你猜透,这就是李商隐《锦瑟》的妙所在。中国有很多探求这首诗究竟的人,一上手,都认为这是不难剖析的谜,但堂奥,如坠五里雾中,其歧义、多解、隔、存疑,纷至沓来。愈解愈迷惑,愈破愈茫然,终于不得门径,无功而返。结果,就成现在这,瞎摸象,各执一词,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很难形成一致公论。

你不能不赞叹,不佩服,一首五十六个字的七律,历经千年秋,不但有人拜读,有人赞赏,还有人研究,有人写文章,企图破解李商隐的这首《锦瑟》,企图揭开中国诗歌史上最丽,最引人胜的谜,这大概便是真正的不朽了。

实际上,这首约作于公元858年的绝唱,虽只八句,恰是诗人“坎壈终”(《旧唐书》本传)的命运写照。

他没有料到,在写作这首诗的时候,死神已经在门外恭候着了。

那年,他四十七岁,被罢盐铁推官。其实丢掉的这芝麻绿豆大的官,约相当于如今县政府里轻工业局的局长一职,应该不至于当一回事的。可他,曾经过侍御史,至少是局级,曾经补过太常博士,说不定享受过副级待遇。最后,职位剥夺,俸禄取消,成了无所傍倚的平百姓,对诗人来说,实在够郁闷的。回到荥老家不久,心劳成疾,凄苦辞世,中国文人的命,也真是脆弱啊!

四十七岁亡,死得也太早了些,《全唐诗》中,我们还能看到崔珏的《哭李商隐》:“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为他抱屈。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照托尔斯泰“情场得意,赌场失意;赌场得意,情场失意”的事无双赢定律,文人太得意了,通常就写不什么好东西了。相反,所谓“穷而后工”,所谓“文章憎命达”,对诗人作家而言,倒是想写好东西的一条绝对真理。古人且不去说他了,就我认识的、知的、听说的那些同行,一旦冒烟,有了座驾,文思也就跟着梗阻,连想放个响,也是难上加难的。

因此,休看李商隐活得痛苦,死得惨怛,但是,文学史记住了他,读者记住了他。那些当时将他踩在脚下的衮衮诸公,神气活现过的,不可一世过的,侯门似海,把我们这位诗人晾在大门外着过的,如今再也无人提起,可李商隐和他的诗,却永远鲜活地存在着,这或许就是历史的公平。

说起来很失敬,我对这位大诗人,是在我成为人所共辱的贱民以后,才熟悉起来的。以前读玉谿生的诗,觉得离我很远。直到1958年的天,上右派帽,手里关系,逐北京,发到新线铁路工地,才有可能重读大师。

锦瑟无端五十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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