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见天下州之为唐旧治者，其城郭必皆宽广，街必皆正直；廨舍之为唐旧创者，其基址必皆宏敞。宋以下所置，时弥近者制弥陋。此又樵《记》所谓州县皆驿，而人情苟且十百于前代矣。

顾炎武所说的一朝一朝的式微，令我不禁想起晚清大学士徐桐，这位给老佛爷策动义和团扶清灭洋，提供理论依据，掌握宣传舆论的教父。庚事变期间，尽风烛残年，不得不每日，以备慈禧垂询。可他，家住崇文门外，坐在轿里，往北抬，市有洋人的教堂，他不能路过；往西抬，东民巷有使团的洋鬼，更不能路过；往南抬，绕路而行，又避不开当时北京城的红灯区八大胡同，可谓步履维艰。他那只好远走永定门，再经西直门，然后才从西华门的轿，成为京城的一个笑话。

1931年10月，鲁迅在《北斗》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杂文，题目就是《唐朝的钉梢》。

唐朝的钉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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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初，穆宁为和州刺史，其故宛陵尚书，及给事已下尚未分官，列侍宁前。时穆氏家法切峻。宁命诸直馔，稍不如意则杖之。诸将至直日，必探求珍异，罗于鼎俎之前，竞新其味，计无不为。然而未尝免笞叱之过者。一日给事直馔，鼎前有熊白及鹿脩，忽曰：“白而脩瘠相滋，其宜乎？”遂同试，曰：“甚异常品。”即以白裹脩改之而，宁果再饱。宛陵与诸季望给事盛形羡，曰：“非唯免笞，兼当受赏。”给事颇亦自得。宁饭讫，戒使令曰：“谁直？可与杖俱来。”于是罚如常数。给事将拜杖，遽命前曰：“有此味，奚之晚耶？”于是闻者笑而传之。

他在文中写：“上海的登少爷要勾搭登小，首先第一步，是追随不舍，术语谓之‘钉梢’。‘钉’者，附而不可也，‘梢’者，末也，后也，译成文言，大约可以说是‘追蹑’。”

一个人，为其狭隘的教义活到如此萎琐凿枘的地步，这个朝代，不亡何待？

这位老夫，活了一辈，闻夷变，视洋为敌，闭目听，拒绝变革，如防洪猛兽那样，抵制一切外来的新鲜事。于是，倘若有谁端来唐朝穆宁吃得眉飞舞的那盆“熊白啖”，拦住那笑话轿，捧过去，基本上已是一政治僵尸的他，绝不敢举筷尝上一。

唐朝伟大，在于唐朝从不挑的好胃，这一，很重要。唐朝的钉梢

唐朝的胃（4）

“钉梢”，为上海方言，这是近人徐珂在《清稗类钞》中说的。“钉梢，蹑行人后，左则左之，右则右之，跬步不离之谓也。今则专用于男追随女后之称矣”。看来，作为“君好逑”的这直率手段，最早，大概仅能局限于沪上一地。因为，这西方人表达情的方式，只有生活在上海滩的人，才有可能

在《资暇集》中，有一则《熊白啖》的故事，你便懂得唐人的好胃了：

熊白，即熊的脊，极极；鹿脩，即风的鹿，极极韧。两者质不同，炒蒸以后，却效果奇佳，鲜异常。据说，现在到西安吃仿唐菜，还可以到这名品。试想这么一位老爷，每顿，不好，还要敲儿的，固然可讽之曰“者鄙”，就知那张嘴，而无远谋虑，但不也觉到他那鲁豪悍的可乎？

什么时代，什么胃，胃是决定汉还是侏儒的关键。这也是清人顾亭林在《日知录》里早就慨万分的话题，他说：

因此，好的胃，包涵着宽容、博大，现着接受、纳，意味着消化、摄取，代表着健康、活力。对一个人来说，足以雄壮格；对一个朝代来说，足以健神；对一个城市来说，足以鼎盛壮大；对一个国家来说，足以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