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德荫手往门外一指说：“您听！”

门外传来一阵脚踏楼梯板的噔噔响声，葛明礼浑一抖，一边系着衣服扣一边往门前跑。秦德林被这突然降临的大人吓得蒙转向，不知往何藏才好，如果不是在二层楼上，他真可能从窗去。他摸摸自己那贴着橡膏药的脸，一看葛明礼已经跑到门前了，便忙向他奔去，缩着脑袋站到他的背后。

门被推开了，玉旨雄一现在门。他仍然穿着中国长衫，圆布鞋，不过上的红黑缎帽不见了，换上了一白的壳拿草帽。在白帽檐映照下，那张铁青脸显得更加森了。他后跟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宪兵。这时他向后边一挥手，两个宪兵左右一分，直地分别站在外边门了。

玉旨雄一举步迈屋里。葛明礼和齐德荫忙一，后脚跟一碰，行了个举手礼。穿便服的秦德林在葛明礼后哈下了腰，他的几乎碰到葛明礼的上。他企图用那大的挡住他那难看的脸。

葛明礼一边举手行礼一边瓮声瓮气地直着嗓说：“卑职葛明礼，率下迎接主席顾问官阁下。”

玉旨雄—一边着一边仰起脸看着葛明礼，他从看到脚下，又从脚下看到，看得葛明礼直发，不由得也低看看自己。这时他才发现：上衣纽扣扣错了，第二个纽扣扣在第三个扣上，第三个扣又和第四个纽扣结合在一块，平整的哗叽制服被混的纽扣拽得歪扭变形。下边扣完全敞开着，就像才从厕所里跑来似的。葛明礼的大白脸刷一下变红了，汗也从大鼻上渗来。他慌地伸两只手，一只手系扣，一只手系上衣扣……

玉旨雄一皱着眉盯着他，两撇小黑胡也撅起来。葛明礼真怕他起来给自己两嘴。他在张慌中忙又一举手说：“卑职衣冠不整，卑职不敬，请阁下宽容。”

玉旨雄一没有回答，铁青脸仍然绷得的。

葛明礼僵直地立着，手仍然贴在大盖帽檐上，好像粘住了一样。

玉旨雄一转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又站到葛明礼面前，没没脑地问了一句：“你知我要来吗？”

“知。厅长阁下吩咐主席顾问官阁下……不，吩咐我说主席顾问官阁下……”

“好了，我明白了。”玉旨雄—一挥手止住了葛明礼的话。就在这一瞬间，他那绷的铁青脸忽然舒展开了，竟然对着葛明礼一呲牙，笑着说，“那么我谢谢你，葛先生。”

“阁下谢我？”葛明礼大的躯向挫矮的玉旨雄一倾斜过去，那圆珠向外鼓得更厉害了。

“对，谢谢你。”玉旨雄一一指衣服挂上葛明礼才换下来的长衫说，“那是你才换下来的衣服吧？”

“是。

“这不就明白了！”玉旨雄一又一伸手，拽了拽葛明礼扣错的衣服扣说，“你是为了迎我才在忙中错的。为尊敬而产生的不敬是可以原谅的。不但要原谅，而且要谢谢。”说到这里，玉旨雄一竟双手在膝盖上，向葛明礼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