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协调，就像从苏州园林那圆圆的月亮门里走来一个古装女人一样。这位新娘不但梳着油光光的疙瘩髻，着亮晶晶的碧玉簪，而且在鲜红的裙下边还两只像锥一样的尖尖小脚。这脚小得真真有三寸那么大。脚越小，下的疼痛泪越多。这姑娘为裹这双小脚已经了一缸泪，而在以后那凄凉的日里，下的泪一缸也装不尽呢。

那时满清政府已被推翻，民国已告成立，裹小脚的女孩已经逐渐少了，尤其在东北的吉林。吉林是满族人聚居的地方，满族女人是不缠足的。汉族人在满族这个健康风俗的影响下，缠足的本不多，有那缠上的也虎虎，像鲇鱼一样，刚有个尖，是象征的“小脚”。民国一成立，一些人又都放开了，变成“民装改造”。这样一来，剩下的小脚就很少了，尤其像上萧媳妇这样小而又小的小脚，全吉林也难找一份。从这也可以看，上萧家封建到什么程度，无怪乎连一新兴的买卖都不开设呢。

上萧的婚姻完全是父母包办的。定亲时他还不大明白，结婚时也朦朦胧胧。他媳妇虽然脚小，脸盘可不小。宽敞的脸上，长对大睛、大鼻、厚嘴、大耳朵。她十八岁，发育的已经比较成熟，所以整个人是比较胖大的。而比她小两岁的上萧却长得又瘦又小，十六岁的男孩正是发育的时候。这一胖一瘦，一大一小的小夫妻显得那么不像夫妻。但是上萧的父母对这胖大的儿媳妇可很满意，他们认为这是副非常富态的福相。而且在这大材的衬托下，脚就显得更加小。这也正是上萧的父母觉得最漂亮之。漂亮可是漂亮，却带来一个很大的缺陷，形成了名副其实的重脚轻。站在那里，总保持不住平衡，脚得不住地移动，就像踩着一副跷一样。

上萧结婚这一年，正念中学二年。他开蒙念书并不晚，但是四年念的都是私塾，光念五经四书了，对算术、自然、地理、历史等一没学。尤其算术，连阿拉伯数字都不认识。到五年上，由于大势所趋，他父亲这顽固堡垒被时代冲击得守不住那些经书了，才无可奈何地送他上了官学，年一排，他被送了小一年级。往课堂一坐，学国文他觉得太浅，学算术却像鸭听雷，一窍不通。他父亲为他专门请了一位教算术的家教师，但是不行，人家都学小数了，他才认1、2、3、4……累死也撵不上啊！于是只好降级了，从小一年，一直降到小学三年，这才算勉跟上课程。所幸国文不用念了，有国文的底，地理、历史也好办些，光攻算术一项，总还可以对付。但有一样不太妙，就是他的岁数比一般同学都大些，到他十六岁结婚的时候，他同班同学多数都还十三四岁。个别的有和他仿佛的，也有娶了媳妇的。那是早婚的年代，尤其是有钱人家。

因为同学年纪小，所以结婚时候就一概没有邀请。同学们光知他娶媳妇了，却没看见他媳妇什么样。像他那样的家，没有特殊情况，妇女是不上大街的。这样，他和他媳妇也就不冷不，相安无事地生活下去。他还没大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东北汉族有个习惯，每逢过节的时候，新结婚的夫妇必须成双成对地去拜新年，靠近的亲戚朋友家都需走一走，任落一屯不落一邻。像他家这样名家老，简直就得可吉林城跑了。他家没有小汽车，论经济力量买架飞机都不成问题，但他父亲不买这些洋玩艺。他有一辆非常漂亮的大车，黑的油漆闪光瓦亮，黄铜的镶边耀生辉，车轴辘比一般车能大半米多。一从赛场买来的大驾着这辆车，跑在吉林的石路上，咔咔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