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厅里占有特殊的地位。一般科的科长多数是警佐，他这个特务科长则是警正。他自己单独有个宽大的房间，里边有会议桌、沙发，写字台上摆着三台电话，简直和厅长的派差不多。

秦德林被叫来的时候，葛明礼正斜靠在沙发上想心事。他一看秦德林这副模样，差不憋不住笑声来。夜里（几个小时前）事后他赶到现场的时候，秦德林的脑袋才从那桶快“拉哈油”里来。人已经憋得没了气，黏糊糊的红油把鼻、嘴都糊住了。葛明礼忙指挥他手下的人用手去抠那脸上的红油，好不容易才把鼻嘴来，人已经不能动了，就忙着用车送到医院去急救。天亮的时候，葛明礼得到报告，说秦德林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当时他已经顾不上这件事，虽然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事。他让秦德林回特务科等着他，这之后就又去忙着布置警戒线，勘察现场，向上司报告等等。

现在秦德林站在他面前，他一看这人简直变成赤发鬼刘唐了：发一疙瘩红一疙瘩黑，脸上几凹下去的地方都是红的，尤其是窝和鼻孔附近，红得简直像猴腚。两腮和颧骨却变成紫茄。他一只胳膊用绷带挎在脖上，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像个“十不全”。

葛明礼望着他这位亲下的这副尊容，忍住笑，指着说：“秦德林哪，秦德林，你这是咋整的？是红运当罩，把你罩成这个小样，还是……”说到这里他实在忍不住了，竞扑一声笑声来。多数赌徒都有这个本领，天大的事压在心上，也能表现得满不在乎。他们信奉“脑袋掉了碗大的疤痢，过了二十年又会长成这么大”的神安术。当他们在赌场上把全财产都输光了以后，会把老婆当赌注押上，老婆也输去就从肚上片下块来押上，这样上几年就会练成一块杀打不怕的刀。葛明礼就是从这赌徒中混来的。也正因为这样，日本侵略者才看上了他。“九一八”事变以前，鬼就用重价把他收买过来，充鹰犬、打手。“九一八”事变后，又把他推上了特务的宝座。他也就把往日赌场上的哥们儿都收拢过来，让他们当上了特务、嘱托、……秦德林就是他过去的一个哥们儿。

今天在这样重大问题面前，葛明礼原想憋住不笑，一心谈正事。可是不行，憋不住了，而且他这笑的神经一开动起来就关不住问。他先是坐着笑，接着站起来笑，从直着腰笑到弯下腰，拍着，捂着肚，着泪和鼻涕……

他越笑，秦德林越哭丧着脸难受，等他笑得泪的时候，秦德林的泪也来了，葛明礼泪，秦德林也泪，一个是真笑，一个是真哭。等他止住笑的时候，秦德林却哭了声。

葛明礼听见哭声，觉得奇怪，忙又了睛，细看了一下秦德林：呵，这小真哭了！

“怎么回事，哭什么？”

“我，我……”秦德林一边搭着一边说，“我好险没见了阎王爷，拣条命回来见你这科长哥哥，可你，你……你……”秦德林放声哭了起来。

“为这事呀！”葛明礼一拍秦德林的肩膀说，“你这泪窝真浅，娘们儿一样。行了，别哭了，明个破完案，科长哥哥领你上群仙书寓，把怀楼的吕翠翠给你找来，再把迎院的李玫瑰找来唱两段，完了再上保盟饭店吃大菜，玩玩俄国娘们儿，让那个斯波洛娃脱了衣服给你一段……怎么，还哭？你看，你那窝越哭越像猴腚，怎么不好好洗洗，让人看见我手下的人都成小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