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的山里人曾经用这样质朴的话来表达庄人家的：好汉呛不住胳肢窝下多添两张嘴。

俗话说：穷汉赶上了闰月年。正因为是摊上这不果腹、衣难蔽的凄荒岁月，虽值盛年的盖四海还是最怕听到自家窑土炕上传来新生婴儿的哭声。那哭声曾经是他这个二十七岁后才结亲光汉盼望已久的祝福声，然而在一年又一年、一声又一声之后，这频繁而来的祝福声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讨债声和箍咒。虽然女人一连为他生了五个闺女，除了一个四六疯夭折外，另两个都无偿送人另觅生路了。

乡间劳动妇女的临盆生产，大都较为利索，这大约与不停脚的劳动锻炼或没有厚重的脂肪堆积有关吧。骨一开，随着一阵血羊的涌，婴儿就呱呱坠地了。连一把草都没来及去找，连一块垫布也没得及去寻。和盖四海的心情一样，媳妇也同样是求心切呀。山里人固养儿防老门立延续香火的世俗观念，让媳妇觉得生不下个儿就是欠了家门三辈也还不清的债。

是呀，在那“瓜菜代”厉行节约度荒灾的年份，树叶和树都吃光了，多添一张嗷嗷待哺的，对当家人来说就是大的威胁呀！

腰带得不能再的年代。盖四海给生产队上放羊，虽然倒几把羊羊绒易如反掌，无奈这东西充不得饥，就连坡摔死的一病羊，也要背回生产队分斤拨两人均摊呢。

人望幸福树望。祖祖辈辈来来去去，哪辈人不盼钱顺手、衣无忧呢。祈求官运毕竟似乎只是上阶层的事。芸芸众生无论在哪个年代第一奢求和最低纲领便是吃饱肚、穿上。

第二章红盆逃生（4）

就是这穷得多少年难见油腥的红土凹，那独风先生还愣说是红土主财，这凹陷之地埋着无尽的金元宝哩。

正当媳妇拖着个血满屋寻找破布旧棉絮的时候，刚喂完猪的西邻喜婶带着个蓝围裙如风似火地踏门来。

给盖四海捎走早饭以后，势并不显太笨重的媳妇忽觉腹中翻腾。凭经验她自觉是肚里的小冤家快要生了。于是就叫二丫说：“快去西邻，叫你喜婶过来。”

让这个破窑主人盖四海最为揪心的事终于还是来了。尽他一年四季就有三季半都不分昼夜在山上坡下，凉圈圈中为集的羊群忙活着。

是一个虎年夏日的早晨。因为山太脸的时候老迟，山里人认为的早晨也就到了*钟了。盖四海拉着羊群为生产队要赶萝卜的岗地踩粪。他是个于己于公都非常尽责的羊倌，连着几宿都没有回家睡过囫囵觉。

说话间，黄豆大的汗珠已从额上落下来。她自知时不我待，就一手托腹，一手拎了个大白瓷缸便盆窑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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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红骨朵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的。

盖四海家已经住过五辈人的三破窑，穷得连耗搬了家都不愿再回来串个门。就连糊窗的麻纸都是补丁摞补丁，一层破了跑风漏气，就东拼西凑再补糊几块，如此再三连续几年以后，等有一年过年揭下来要换一茬新纸的时候，那揭下的旧窗纸倒像厚煎饼似的，快能当锅盖用了。

由于还债心切，媳妇顾不得血不止，急着要看落地的婴儿是男是女。一看又是个夹的，一下就从额凉到了脚底板上。心里一狠，顺手就丢了带着温的红盆里。

初生的小生灵像一个皱皱的大胡萝卜，正在屋地上的红盆中浮游晃动，一片梅一样的小嘴，正被一粉白间杂的黏堵着。如果讲迷信，应该说是这女婴命不该绝，竟然没有一声接一声地拼命啼哭。如果连挣扎再啼哭，稍微翻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