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年里，他看着这些跟他一起在广场上伸冤的农民一天天地增加，当中有许多来自比他更遥远、更穷困的乡村。

去年由于欠收严重，四个村民在村长首肯下到了县城衙门，请求暂缓税项。

赵氏村上下老少

——然而到了首都，跟这些来自其他农村的人认识以后，他才赫然发现：这许多人家乡里发生的许多故事，赵氏村并不是最悲惨的一个。

其他农民有的也开始自己起纸衣来，然后请赵大为他们写字——在他们当中，他是唯一识字的人。

他的心里更冰冷。发上京时原有的那希望已经死掉。他总算读过一书，比这里所有的人心里都雪亮：本就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只是向着一钢铁铸造的墙伸冤而已。

他蓦然预到那迫近的暴力，他脑里一分猛然活过来，恐惧与想象同时燃

赵氏村的人咬牙忍，以为事情会就此完结。

鬼哭神号

——直至现在这一刻。

正在接近。

只是他无法放弃。不是因为赵雅那尸常常在前现；不是因为这些同病相怜的难友；也不是因为他知，县里的人也许已经得悉他上京的事，正拿着刑在家乡等着他。

七十三命家

冤

天昭昭

今天早上，他照常如每个月的初一与十五一样，把那件写满了斗大墨字的白纸衣披在上，额缠上一白布带，走到位于东都府衙门前这个小广场，跟其他农民默默站立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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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放弃，因为他已经放弃了人生的其他。他甚至不再在乎是否有人看见纸衣上的字。他的脑袋麻痹了。他茫然站立在广场的中央，什么也没有想。

赵大上京快满一年了。他不知自己还要留在这里多久。他也不知，是自己先死在首都的街或是牢狱里，还是松林乡赵氏村的人先饿死。

没有人知那一夜屋里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只看到村长的十三岁女儿雅的尸。每伤痕都暴来——因为衣服都撕破了，长有稀疏的下结了血痂……

雾笼罩在广场上空。而郁闷的空气，令他额冒汗珠，再沿着脸颊与衣领下来，把写在衣服上那些字渗糊了。

那四人在县牢里关了五天才回来。有一个永远也不能走路；另一个的右手变成了一堆；其他两人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们知：自己生为农民，注定就是要给别人欺侮。就算连最后那一饭也没得吃，他们都能忍受。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变成这样，可是他别无选择。

——从首都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平安回乡的打算。

两天后县里来了十个人，说是村长煽动村民抗税而要“严加查问”。他们待在村长的屋里一整夜。门锁上了。

沉重的赋税他们可以忍受；从州里、县里、乡里一层层压下来的苛捐杂项他们也可以忍受；各无理的迫劳动，还有地方官吏乡里“视事”如同抢掠，他们也都忍受了；开一井、宰一老、生一个孩、葬一个亲人都有不同名目的“征”，他们从没有吭一声；当年“平战争”赵氏村有十四个被征的壮丁没有回来，遗属们连半分钱兵酬都没有收过，县里却先索取兵酬的税——他们一样没有反抗……

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赵大每次想到那尸，心里到的不是如火的愤怒，而是像结了冰一般的寒冷。

白纸衣的前写着这样的字——是赵大亲手写的。这已经是第三件。第一件给雨淋坏了，另一件给差役撕破了。这一件再破掉，他还是会再第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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