亩，盖起房。应家的人都听我母亲的祖父说，祖爷爷一训话就说他的五百两黄金将落到哪个儿孙手里，要看这些儿孙的息，更要看他们的孝敬程度。直到祖爷爷咽气，儿孙们没有对他回过嘴的。但祖爷爷咽气是他独自咽的，一早起来儿孙们发现老儿在自己床上谁也没惊动地走了许久了。他从来没告诉任何一个儿孙，五百两黄金存放在何。因此，孝期一完，大家便悄悄地行动起来。翻箱倒柜，一寸一寸地敲墙，一块一块地撬铺地的青砖。三年后，大家意识到悄悄分去寻找，是分散智力，不如让聪明搭起伙来。果然展现了：在祖爷爷床板的背面，钉着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有些洋钞票，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的祖爷爷很年轻，和七八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那些年轻男人都穿着不合的洋服，全不不类的礼帽。应家儿孙们把洋钞票拿到县城银行，鉴定下来说是国钞票，数额小得不够他们一行人的盘缠。

那以后应家孙没有往外搬的，女儿们嫁门，也常常回来，看看五百两黄金是否有了线索。先生请了四个，他们的招数过渠和井，应家的大鱼塘也了几回底朝天，一两黄金也没找见。

我母亲是应家一个想开的人。她在某一天突然看见三十多人的一家全是神呆滞，心不在焉，满脸的无所事事，她想，他们此生就剩了一件事的盼了，就是等着五百两黄金被发现的那一天。我知我母亲从来就看不起这家里的任何一位男女老少，而她从来没像那个瞬间一样到恶心。

她想到曾经在镇上看见的两个姑娘，她俩是镇上医生的女儿。她们给父亲帮手，雪白的罩，上个馄饨帽。她们过县城的卫生学校，所有人都叫她俩“卫生小”。她们从来不穿绸缎，不穿绣鞋。总是一细布旗袍，冬天丹蓝、夏天浅蓝。她们从来不玉镯耳环，远远走过，人们闻到一好闻的药味。人们都说那是“卫生香”。我母亲看见卫生小的时候只有十岁。她开始拒绝艳衣裳就是那年。在她十五岁半冬天的下午，她想，她得放弃那五百两黄金了。我当然清楚，我母亲这只井底之蛙在这项人生选择时，只有两个参照，一个是等待发掘黄金的三十多个应姓女半痴呆半瞌睡的面孔，一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两个卫生小。我母亲认为卫生小的魅力大过黄金。

我母亲坐在铅桶底上，硌得生疼。她却一动不动，两个胳膊肘压住膝上的印包袱。包袱里的十块光洋，是以这个转折到广阔无际的未来的惟一保障，是她十六年积攒的压岁钱。她一分钱也没有过。我母亲可以为一个她自己也不认识的野心克己修，到极致。我也不知什么世面也没见过的母亲，从哪里来的定信仰——她一定会有一番宏大的女事业。我不能要求我母亲超越她的局限：凭她自去成就自。她能想到的最了不起的事业，就是通过一个男人来成就自。我来穿她吧，我母亲在开往南京的长途汽车上一心一意想的，就是去擒一个有大本事的男人。至少像应家祖爷爷那样的男人。她想她要好好亮睛，吃苦耐劳，忍辱负重，把那男人找到，抓在手心。

汽车到达南京的时候，天已黑了。所有旅客下车后，老司机说要把我母亲送到家门。

我母亲说：“谢谢老师傅，南京我熟得很，丢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