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机从一看见这女孩，心里就在骂她的父母：这样一个女孩，怎么就舍得放她到乡间村野来。碰不上土匪碰上人拐，那不可惜了她的知书达理、上好家教？她穿一件浅蓝布旗袍，黑布鞋，两辫绾成两个圈，城里女学生要是不剪短发，一般都梳这辫。

我母亲说：“是的。”

我晓得母亲受的全教育就是四年私塾。她在最初闯世界的时候，不讲实话，我完全赞同。我母亲真是个聪明过人的少女，她表现的大方，沉着，让人相信她慢说熟知南京，就连上海十里洋场都不在她话下。我认为她上惟一的可疑之就是那个乡气十足的印包袱。然而老司机只觉得那小包袱有塌这女孩的台。

我母亲心想，就因为老人们个个都好，都太朗，我才不要这个家了。四代人三十来，挤在一个姓氏下，困于一座大屋中。一顿饭要从上午八到中午十二，每个人才有希望吃饱。一个老虎灶的烟囱要不断冒烟，每个人才洗得上澡。我母亲的一个嫁去了，一个嫂嫂娶来了。两个不比她年长多少的女就变得隔了代一样老，接着就起了大肚，接着就当着一大家敞开怀拽长形的，到小嘴里。我母亲觉得她们眨间变形的长形是她一个不想要的。好好的说变就变，变得那么丑，连她们大敞着怀也无妨了。我母亲在她的和嫂嫂又呆又直的目光里，看见她们的满足：那对自己的未来完全熟知的满足。她们的未来就像通往井台的那条小路，一共两个弯，三个坎，四个台阶，她们闭着都走不错。这是令她们踏实的好事，令她们两瞪着二尺远的一空白心里一个心思也没有；偶然有的个把心思，无非是一个成好的玉镯，一块杭州绸料，一条南京来的云片糕。等她们把孩从前换到背后，她们便再次大起肚来。

老司机说：“你是来走亲戚？”

老司机说：“家里老人都好吧？”

我母亲第二个不要的，就是她们的杭州绸缎小褂，她们的玉镯，以及她们的丈夫或她们的相好。她们的丈夫和相好在我母亲里都毫无区别：梳着分，穿着长衫或短衫，聊天的时候总是每隔几分钟往地上啐一唾沫。他们还是能让女人们有面的男人，不必下田的泥，多押车到县城去卖卖茶叶或蚕茧或挂面。

“是的。”

老司机说：“家住哪里呀？”

“都好。”

她就知一个鼓楼，一个夫庙。夫庙给日本人烧了，她是晓得的。所以对于她，南京也就只剩了鼓楼。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肯醒。他便拿了个铅桶，底朝天搁在凸起的引擎旁，又把自己一个烂棉袄铺到铅桶底上。我母亲坐了下来，把那块光洋仔细回包袱。她知搭这趟车她一文钱不必了，老司机方才叫她补票的话，是讲给全车人听的，是向他们表白，对这个乖巧漂亮的小姑娘，他毫无偏心儿的。

主次排下去，我母亲对应家大瓦屋中每样东西都摇撇嘴，实在看不上。惟有一桩东西，是她在半年前打算离家走才决定不要的。那是五百两黄金，是应家的一任家长留下的。那位祖爷爷和我母亲隔着四代，据说没任何人知他从事什么挣下了家业和那五百两黄金。村里的老人们有见过他到来的模样，他一洋服很像是借别人的，完全不合。还个不不类的礼帽。老人们说他来了不久就买下田

我母亲并不多话，只是有问必答。

老司机问：“是在南京读女中学啊？”

我母亲说：“鼓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