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纳了我；或者说通过它，一个朴实本分的家族容我跻其中。这个家族重视传统，并以传统为骄傲。对于此刻的我来说，传统的东西显得更为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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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无路咖啡馆（16）

我端着空碗走卧室，提着的分量，脚步贼似的轻。客厅里映着冷调和调的光，那是电视和炉。除此之外，没有其它复加的光亮。我的脚起落无声无息，但这幢旧房的地板却能把我的动作传达到客厅。我听见夫妇俩人朦胧的对话停止了。我不知是前，还是后退。如果牧师太太此刻借故走餐室，就会逮我个正着，我就躲不过去了。惟一的办法就是再厚着脸请她多宽限几天。那将是他们给我的第四回宽限。尽牧师太太每回都说：没关系，等你有钱再说。我知我在飞快接近我的信用限度。牧师夫妇一定在暗中给我标了极限，他们再真善也不能容我无度挥霍我的信用。

我快要接近通往厨房的门了。了厨房便登了安全岛，可以避免正面遭遇。我睛的余光看见牧师坐在沙发上，妻坐在地上的一只沙发靠枕上，脸枕着丈夫长长的。这样一个宅，安全实惠，似乎人世间所有的好祝福都降落在这间不大的客厅里，缩在这对年轻男女上。我成功地没有惊动他们。

我决定明天再同牧师太太谈宽限房租的事。我这样拖延一分也是为他们着想：在这样一个充满祝福的晚上，他们对一切都如此放心，连灯都不必开一盏，却突然闯来一个异国女人，谈起她尴尬的穷困。穷得连二百块的房租也对她形成致命压力。我不忍心让他们意识到，有一份赤贫就在同一幢房里；一份赤的生存急需，挨着他们的安全温馨，威胁着他们年轻幸运的隆冬夜晚。

我老鼠一样灰溜溜地厨房，把龙的量拧到最细，洗着一只孤零零的饭碗。我真的不是想混一天是一天。因为每过去的一天就给牧师夫妇多一份证明……他们当初瞎了。我知惟一的补救是踩着自己的自尊走到客厅去，走到他们相依相偎的恩造型面前，赔上大大一个笑脸和我不坏的仪态，请他们谅解，再给一次宽限。这是办得到的。这比装聋作哑、浑浑噩噩地赖下去要好些。但我实在不到。

我打开冰箱，想为自己倒一杯果，却看见冰箱里放着大半杯剩咖啡，杯上罩着塑料保鲜。冰箱里常常有半杯咖啡或半块糕饼，都是用保鲜细细包好，打算下回接着吃或饮。房东们还不宽裕啊，他们或许指望我付的房租电费，好用去支他们的柴米油盐。我对着那杯剩咖啡傻站了许久。

把碗轻轻放柜时，我听见有脚步朝厨房走来。我赶再打开龙，开始专注地洗手。在最难堪的时刻，千万得给自己找桩事忙着，占着手或大分注意力。厨房天板上的大灯亮了，光天化日，我这下可没躲了。

牧师太太现在门：〃怎么不开灯？〃她微笑地责怪我，语气却非常温柔。

〃我看得见，〃我说，〃省儿电。〃我大概像个乡下亲戚。

年轻的牧师太太大概也认为我的确像个乡下亲戚，她咯咯地笑起来说：〃国电便宜啊，哪里省得钱来？又不是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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