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老婆吗？”夫人反驳。

“换亲。换亲你知吧，又能比挖亲人珠好到哪儿？把自己十几岁的妹嫁去，嫁一个老光或一个傻，自己换回一个老婆，这不相当于挖吗？……”

“这都是你们的政绩嘛，你们这些官员们得好嘛！”

“你给我闭嘴！……”

镇长一脚浅一脚地在镇的街巷里走着，踩着黑暗，心情郁闷伤，恨不得大哭一场。镇像个死的，百业凋零，万暗哑，连狗都不叫一声。古老的墙散发着古老的气味，还加上年月久的畜便的气味。布河不舍昼夜疲惫地着，发令人烦躁的声音，山影沉重，又又大。整个镇不论是白天黑夜，仿佛永远都在梦中。

些微醉餐馆的门半开半掩，有些黄的灯光跑了来，跌落在路中。崔镇长推门走了去。杂碎的东老板就冲来向他打招呼：

“镇长镇长，快坐快坐！”

一张桌上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的两个庄稼汉。老的是白中秋，白大年的弟弟；少的正是那个被抠瞎了睛的人，白中秋的儿。

“他们的账我结了，”镇长对店老板说，“再炒一个菜，来一壶酒。”

被生活折磨得满脸忧郁的崔无际面对着两张失魂落魄的脸，久久不能言语。他找不什么话来安这一对比他更可怜的父。

“我们怎么活啊？我儿椿娃还小呀，怎么活呀活祖宗！……他要当兵去的，这下断了路了，黑了天啊哇嘿嘿！……”

那个男人竟号啕大哭起来，伏在油腻腻的桌上搐着，昏暗的灯光像浆糊糊着他的影——两个肩膀都有大块的补丁，那是背背篓磨破的。那个瞎一动不动，没有表情，或者还不知怎么办，像一尊被烟火熏坏的檀木菩萨。他的疼痛期总算过了。

怎么活可真是一个问题。对每个人都是问题，对每个活着的人，在生活中受难的人。莫非每个人不都是在生活中受难么？生活有多少值得赞和回味的？生活从来就不是享受，生活是隐忍，生活是吞药片，生活是令人发疯的苦刑。“怎么活啊……”这凄凉的庄稼汉的声音此刻正布满在布镇死气沉沉的上空，如警世的黄钟大吕，直击人们的痛。让那些苟活者醒醒吧，听听这样的话吧！话又说转来了，虽然怎么活是个问题，如果你不去想，也就不是问题了。就这么臭###活呗，活一天是一天，活到哪算哪。活就活着，死就死了。这猎人峰一带，活跟死在人们的心目中也没多少区别；无声无息地活，就像无声无息地死；冷冷清清的活，就像冷冷清清的死；苦的活，就像苦的死。不要想很远的未来，怎么活的事儿是可以忽略的，比如这个瞎面对的未来，当兵呀娶媳妇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自然直。我一个镇长不能只关注一两个人怎么活，我考虑的是全镇三千多号人怎么活，怎么增加收，怎么奔小康，怎么没有禽非典狂犬病……过了一些年之后，当你彻底地忘记他们，他们再现在你面前，一定还在，还是这个样，还活着，有哭也有笑，冷静地喝着酒或者赶集。生活是能包容一切的，他们像什么也没发生，戳瞎的就像是天生瞎了一样，没有抱怨，没有诅咒与号啕，该怎么活还怎么活。

“莫非这之前没一征兆么？小白你也没一防备？……”镇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