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途太短，不得脚下的石级变得像登天的云梯一样漫长。无奈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迎恩门。

上完最后一步石级，梅秀玉长长吁了气，依然避着家义的目光。家义回看看，石级上除了曲曲折折一漉漉的印再没有一个人。他也顾不及梅秀玉是不是会听，急切地把重要的话赶说来：“那件事儿不怪我大哥……我的心思你也知……”可是越急越不知怎么说。

梅秀玉抬起密的睫，定定地看着他，说：“汪先生，你要让我以后还能见你，这些话就再别提起。我是个妇人家，猜不透你的心思，也不合适由我去猜。都是街坊邻居的，往后见了面，客客气气打声招呼，问一声安就行了。有些事儿我早忘了，你也别记太清楚。”

家义满肚的话像洪遇上闸门，被梅秀玉不疾不缓、不卑不亢地挡住，得似一条鱼晾在自己的尴尬里。

历经岁月侵蚀和匪患兵灾，气势恢宏的迎恩门已残破不堪。门拱的青砖里长几棵蒺藜，虬枝瘦，迎风而立。长、幽冷的城门里凉风徐徐，冬日的光在这儿被分割成黑白两块，两人隐在灰暗的光影里默默无言。

家义忽然就想起自己中秋节晚上的那个梦，不由得往梅秀玉脸上多看了两，心里竟意外地起一阵浪，没名没姓地问：“他对你还好吧？”梅秀玉气平淡地说：“这不关你的事。”她向家义伸手。“把篮给我吧。”家义说：“我再帮你拎会儿。”

迎恩门就是大街，梅秀玉断然不敢让家义再帮自己拎着篮。“人多杂，你快给我。”家义回看看，果然有两个女人挎着篮缓缓顺石级走上来。他只得把篮递过去。梅秀玉说：“你前先走。”家义留恋不舍地说：“我跟你顺路。”梅秀玉急得皱起眉，说：“顺路你也先走。”家义拗不过她，只得顺从地加快步走开了。

益生堂第一章（32）

梅秀玉延迟一会儿，看家义走十几步远，才慢慢挪往前走。回到家，丈夫瞅见她睛红着，疑惑地问：“咋啦，睛红得跟兔似的？”梅秀玉用袖，说：“河里风大，多半是被河风的。”丈夫惜地嗔怪她：“我说我去，你非要去。”

婆婆在一旁听见了，撇着嘴，啧啧连声地说：“哎哟，下趟河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我当媳妇的时候，除了坐几回月，寒冬腊月的，哪一天不在里泡。”

梅秀玉拎着篮往后面厨房走，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睛，泪还是止不住。丈夫跟过来说：“妈说的是随话，你别往心里去。”梅秀玉说：“我不是生妈的气，我是真叫河风了。”丈夫她：“你快去烤烤火。”梅秀玉说：“刚从河里上来闪了腰，我去屋里靠会儿。”丈夫说：“去吧，去吧。我来和馅儿，等你起来包饺。”这个情懦弱的男人梦也没想到自己能娶回养兴谦的二小，直到梅秀玉怀，他还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份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