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儿。家廉说：“这汤你们还要不要？不要我全收拾了。”见大家都不吱声，便毫不客气地端起盘，把汤儿浇在饭上，边吃边说：“香！真香！”

玉芝吃完了饭，准备收桌，见家义还捧着碗，半天没吃一，问他：“老二，你还吃不？”家义茫然地看着碗里剩的半碗饭，已了无胃。“我吃不下了。”士云在一边儿拍着小手喊：“二爹剩饭要挨打。”玉芝一瞪：“要你多嘴。”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趁夜人静了，家义匆匆在养兴谦大门外走了一趟，偷看着两扇闭的大门，想到门内恋的姑娘，几乎一夜之间咫尺天涯不能相伴，一悲凉梗在间，不由得万念俱灰。

事有凑巧，就在事前半个月，梅秀琬给梅秀成写了封信，把梅秀玉的心事转达给他，说现在是新社会了，每个公民都有享受幸福的权利，希望大哥能不顾及门第，成全梅秀玉和家义的这段姻缘。

不料这封信在路上辗转一个多月，等到了梅秀成手里，已是是人非。梅秀成纵然再疼妹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益生堂求亲。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养兴谦二小和益生堂二公之间的地位，如今翻天覆地似的倒了个个儿。谁会愿意和一个反革命家属结亲呢？再说，妹妹喜汪家老二，人家是不是也喜她呢？生活对于养兴谦的人来说，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可以随意驾驭了。

梅秀成把梅秀琬的信收拣好，并不让梅秀玉知。可怜梅秀玉一日一日等着四川的信来，却偏偏等来另一个哥哥的死讯。她在悲痛之中预到了幸福的渺茫。

梅秀成悲郁成疾，病一日重过一日。找人开了方，吃了几服药，才渐有好转。这天梅秀玉又揣着方来益生堂抓药，家礼把她请到后面喝茶，想借机问问梅秀成的情况。

家义正坐在自己屋里写材料，猛然听见梅秀玉说话的声音，惊得噌一下从椅上站起来，膝盖在桌上碰得咯噔一响，疼得他弯着腰，咝咝地直冷气。

梅秀玉在堂屋里落了座，一双手安静地搁在上，睛却在四下偷偷扫视，希望能看到家义。玉芝过来沏茶，问她：“你哥哥的病咋样了？我总说过去看看，屋里事多，总脱不开。”梅秀玉说：“多谢你费心，他这几日好多了。”玉芝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你嫂咋样？”梅秀玉糊地说：“她也还好。”家礼见她不大想说屋里的事，便跟玉芝说：“铺没人，你过去照应一下。”

玉芝刚走，家义现在堂屋门。梅秀玉礼貌地站起来，向前欠欠，目光极快地从他脸上扫过去。她的嘴角略微向两边展开，就像太在云层后了一下脸，带一丝微笑。但仅仅是瞬间，她已经小心翼翼地藏起里的喜悦，把睑垂下，恢复了静穆、略带些哀怜的神情。两长而密的睫像两弯黑黑的月牙儿，在面颊上如蝉翼一般抖着。

家礼指着家义说：“这是我们老二，你们怕还不认识吧？”

梅秀玉张了张，却没说话来。家义尽力装得语气平淡地说：“上回梅掌柜请客，我们见过一面。你快坐，快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