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礼一个人在药房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拿着掸在柜台上漫无目的地扫来扫去。他关心的不仅仅是莲池，还有益生堂。茅山解放那年，汪家定的成分是工商业兼地主。如果家贞他们被扫地门了，下一个会不会到益生堂呢？想到这些，他觉得脊梁背后像过一阵风似的从腰际一直冷到发梢。他内心隐藏着一个大的秘密，是任谁也不能说的。这个秘密关联着祖宗和益生堂，也关联着他汪家礼。他急于想有个人证实消息，商量办法。可是家义家廉都不在家。两人去年冬参加了土地改革队员训练班，在乡下搞了一段时间的扎串联。家义很快回来参与编辑《土改通讯》，家廉却一直留在乡下。家义两三天前又走了，说是家廉扎的那个区土改工作搞得好，他奉命下去帮他们总结一下经验，以便在全县推广。

女孩开事早，###岁时，家贞已经从大人不断的打趣和笑的目光里明白自己跟有泉之间有一特殊关系。从那以后，不是到草窠里撵兔，还是到河里捉泥鳅，家贞都不愿意后跟着有泉，气急败坏地羞辱他：“鼻涕两大筒，像条大白虫。溜到嘴里，直喊盐太重。”有泉气得捡起土坷垃打她。两人在山上前跑后撵，闹得不可开。

家贞每次去，总有人逗有泉：“你媳妇来了。”有泉便撅着嘴不兴。“她是你媳妇，你把她领回去。”母亲笑着训他：“媳妇也是能随便给人的？”有泉说：“我不要媳妇，我要豆。豆好吃。”大人们便哄然笑：“等你长大就晓得媳妇比豆好吃得多。”

玉芝过来喊吃饭，他还在发怔。好容易喊动步了，他拿着掸就往外走。玉芝指指他的手，说：“吃饭你拿着这个啥？”家礼一低，顺手把掸搁在桌上。玉芝说：“大白天日的，你这是发的啥癔

表舅住在乡下，离城约三十公里。那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莲池。池里莲一年显红，一年显白，极为罕见。张家的宅背山临池建在一个台上，台由大的青石砌成。对着池的那面墙，几乎无一块砖。的石基上，是一排十几扇毗连的木窗。窗棂一的冰裂纹，上面镌刻着荷荷叶，与台下的荷塘虚实相映，颇见主人家心思的缜密。院落一三重。有两个大天井。院门前植有一株丹桂。如果八月到莲池客，夜间醒来，屋里像熏了香，甜沁沁的，使人有一微醺的觉。张有泉的曾祖父是个贡生，曾以这株丹桂为题作过一副对，上联：无忧无惧真君；下联：有有香中人。横批：真趣。

过了十二岁，家礼家义再去莲池客时，家贞不被允许同行了。等她再一次去时，已经是披着红盖的新娘，而且是坐着轿。新婚之夜，十九岁的新娘问十六岁的新郎官：“到底是我好吃还是豆好吃？”新郎官在初次验的兴奋里还没有醒转过来，迷醉地说：“你好吃！你好吃！”新娘问：“你还会不会把我送人了？”新郎官连说：“别说送，就是给我座金山银山我也不换。”

益生堂第一章（2）

家贞的婚事是很小就定下的。婆家姓张，是外祖母娘家的弟弟，丈夫张有泉就是母亲的舅表侄，属于亲上加亲的姻缘。家贞生过满月，未来的婆婆登门贺喜，笑着说：“这么漂亮的女儿，等我生了儿，我们就对个亲家吧。”这门姑表亲就在一团和气中定了下来。谁知有泉的母亲连生两胎男孩儿都没活过满月。有泉世时，家贞已经三岁了，跟着母亲去喝满月酒。有泉妈说：“女大三，抱金砖。这门亲事不能变更。”汪姜氏笑说：“谁变谁是属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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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付了钱，没容家礼细问，拎着药包闪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