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都很有教养，言不声，笑不齿，走路细脚小步，就是吐痰，也像刚才我学的那样，斯斯文文，很讲规矩，断断不像农村里那些没有文化、没有教养的黄丫一样，逢上吐痰时，就——”说到这里，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仰起，“呸！”狠狠地向左远方吐了一痰——这痰自然是飞过众人的，落在了外围听众的边，于是，听众中一阵动，并爆发一阵笑声。

周达庚就是这样，他善于抓住人言行举止的细节，并不时借助自己的示范，将故事中的人讲得活灵活现，让大家听了很着迷，心里很折服。我那时是小，才10来岁，对公、小之间发生的事似乎不太兴趣，因而算不上是周达庚的忠实听众，但是周达庚讲故事，善于抓住细节来刻划人格，这一对我学讲故事启发很大，特别是对我成年之后写小说影响更为直接。

陈成厢是说书的手

说实话，我更听陈成厢讲故事。

陈成厢讲故事，最大的特是故事永远不会结束，一回接一回，一个晚上接着一个晚上讲，临散场时，他总会来一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的故事充满了烈的诱惑力，像方一般地引着众人的心，让你听了上回，非盼着听下回不可。其实，严格地说，他不是在讲故事，而是在说书。不过，大家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带着书本讲故事。他的记忆力超人，讲《浒》，讲《三国演义》，书里大大小小那么多人，其姓名（包括字、号）、绰号、籍贯、外貌、格特征，等等，都讲得清清楚楚，一也不糊；而且，他还会完整地背书中的一些诗词，或成段成段地背书中的一些典章条文。

听故典（2）

陈成厢也是一位半老，他家住上街。他地主，解放前可能念过初中，在上街算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他个又又细，整天佝偻着背，很小，脸狭长，可两只小睛灼灼有神，他有个鲜明特，就是坐下来，一条（忘了是左还是右）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突突突突地一个劲地抖动，怎么也止不住，所以，当地人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抖抖”。“抖抖”这绰号很不雅，里有羞辱人的味，但他不计较，人家这样叫他，他从不生气。

陈成厢讲故事，跟周达庚明显不一样，周达庚擅长讲男女、神妖之间恩恩的事，而他在这方面似乎缺乏兴趣或研究，抑或思想上有什么顾虑而故意采取回避态度，因而他讲的都是以斗智斗勇、文攻武略为主要内容的故事。正因如此，他讲《浒》，讲《三国演义》，也讲《说岳全传》、《封神榜》、《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却几乎不讲《聊斋》、《西游记》、《红楼梦》、《金瓶梅》及“三言两拍”里的故事。也正因如此，他的忠实听众，主要是两类人：一类是像我一样的小，大家平时淘气，捣，打架，又崇拜英雄，崇尚江湖义气，因而从他的故事中可以学到许多东西，可以获得许多神刺激和快乐；一类是中老年人，他们生活阅历丰富，懂世故，辨别世间的是是非非，琢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且，他们渴望英雄除暴安良、伸张正义，渴望忠臣得、救世济民，因而可以从他的故事中品尝许多沧桑滋味，可以领悟到许多立世的妙诀，更可以获得许多人生教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