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来写，也不见得比康局长写得这么惊心动魄。想想也是的，一般书法家手上的功夫再，但于这四个看去很平常的字，绝不可能像康局长这样有如此切的心得和觉悟，而书法的最境界不就是一心境悟境甚至化境么？既然要上升到化境的层面，那纯粹的形而下的技术也就无济于事，必须心到意到，才可能功到，尔后功到自然成，这里的功可是超乎普通意义上的书法的。

康局长对这四个字非常满意。想不到费了九二虎之力写来的字并不怎么样，这么随意写来的“同意已阅”四个字却风骨凛然，不同凡响。只是写这四个字时，康局长因心力过于集中，压就没想起自己是在写书法，没有自右至左竖写，而是习惯成自然，像平时签文件和批报告一样，自左至右横写，信手而成，这似乎有违书法作品的惯例。好在没有写成一行，而是“同意”在上，“已阅”在下，看上去还不至于过分呆板。

到为难的是落款了。写到右下角，不像书法作品的署名，得写在左下角，可那“同意已阅”四个字却是横着的。

此时杨登科已在分成两行写成的“同意已阅”上面看了一名堂，说：“老板你还是将署名写在左下角吧。”康局长一脸茫然，说：“这不跟同意已阅四个字的写法不相一致了么？”杨登科说：“这么署名没错，到时你就知了。”康局长依然不知何故，但还是依杨登科所说，将自己的大名竖着写在了左下角。

事不宜迟，等纸上的字墨迹已，杨登科就小心将这幅所谓的书法作品卷好，外面用报纸裹了，如获至宝似的，捧着了康府，然后爬上面包车，朝电大飞驰而去。

敲开姚老师家门，杨登科打开手上的字幅，姚老师的睛便鼓大了，觉得纸上的四个大字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双手把了大红印章，砰砰砰一下一下戳上去的，每个字仿佛都蕴了权力的威严和肃穆，可谓木三分。姚老师叹：“仅从书法角度来说，这几个字显得确实糙了些，却糙得毫无匠气和斧斫之痕，完全是有真意，再发乎其外，倒也天然浑成，绝非一般闭门造车的书法家想写就写得来的。”

得到姚老师的首肯，康局长的字参展便不在话下。杨登科说：“这可是康局长写得最好的一幅字，是他特意为老师的书法展写的。”姚老师手拈下短须，智慧的目光在“同意已阅”四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沉：“意阅，已同。只觉得这四个字似曾相识，却一时忘了自哪里了？登科，康局长可否跟你说过？”

杨登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来。他知姚老师看多了书法作品，习惯于先右后左竖读，才把“同意”“已阅”拆成了“意阅”“已同”的。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句不成句，词不是词的东西，恐怕是谁也找不到的。这正是杨登科需要的效果。他于是顺着杆往上爬，说：“康局长没说什么，我也不好多问，怕他笑话我书读到里去了。不过姚老师您放心，康局长是正牌大学毕业生，学的虽然是经济方面的专业，但古文底，读大学时还动过转中文系的念。估计他是从哪旧典籍上摘下来的，我总觉得颇有《论语》和《德经》的味，说不定就是这些老古董上的大言。他呢，中华文明源远长，各类典章旧籍简直是浩如烟海，任何人皓首穷经，也不可能遍览累积了数千年的皇皇卷帙。而康局长拿这两句话作字，不更显得有书卷气和文化味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