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走向否定之否定？

主年以来、也许五年以来，在我力不能及的这一领域，其实我就了这样一件事。当初我向往着它，不可攀，遥不可及，满怀切和迷惘。开始时我并不知，这将是一次漫长的苦役。但不久我就明白了，当完这件事，我将耗尽心力，而这心力并非用于我想要的艺术事业。我还明白了，与天奋斗，其力不支；与地奋斗，其险无比；与人奋斗，其烦不堪。还有别的一系列的经验。例如片编完后，我的经验是：旷日持久，艰苦卓绝，事倍功半，功过待定。最后，在一九九三年九月下旬的那个晚上，当我终于完成了《西藏文化系列》十二集的制作、且又完成了在四川国际电视节期间的工作时，内心却静若止。以我们起步时的艰难条件，我们已获得了未曾期许的收获——总算完成了，我这样想。是完成了，而远非成功了——总有一言难尽的叹和遗憾。

焦虑伴我走完全程，应该轻松一下了吧，哪怕只有三两天。去年这整个年份，我们奔走于西藏乡间，其时最令我担着心的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一个人和车的安全问题。我不厌其烦地思忖着，要是野外拍摄结束时大家安然无恙，我该怎样兴呢？该怎样来庆贺呢？其实不然。当年底拍摄的最后一天，那一群苦行的僧尼们五投地地磕大昭寺，在金光闪烁的释迦牟尼像前以迷醉的神态了结终生之愿时，我们也功德圆满了。拟想中的喜悦和轻松如期不至，最烈的觉只有肚痛。是以弯腰捧腹之态了最后一次采访的。

当后期制作在成都漫长的夏季行的时候——其间反复了修改，令人格外厌倦——我又想，何时能全完成彻底解脱之时，将是我苦役的结束，我将获释，取得完全自由，是再生。但等待着我的，却是比上一回更加剧烈的腹痛，以至于卧床不起。

中秋时节的成都已有少许寒意。夜拥被独坐，脑海和心怀一派空虚。突然间，一个念不期而至——你何时才能结束心灵的浪？

就在这个夜，在经历了轰轰烈烈之后，在极度的倦怠和百无聊赖中，在不经意不设防时，这一念引发了一系列烈的情绪。久违的无以言喻的失落，无可名状的孤寂和无以复加的苦难涨般匐然袭来，汪洋恣肆。至此我才明白，它们从未离我而去。它们与生俱来，如磐石地坐落在心灵幽秘，伺机而现。

它们就选定了此刻现，为了一个秘而不宣的缘由。引导我心沦陷渊。那里是世界之底和世界边缘。那里荒寒死寂，无风，无月。在心灵的这一特定空间，时间丧失了意义，无论间隔多少年，它仍然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咀嚼到被洗劫、被放逐、被遗弃的滋味。心灵从未寻找到实在的归宿，它一直在浪迹天涯。

在此刻，夜人静之时，外压力刚刚卸去，个心灵便就显现它自有的两半：意志的自我和灵魂的自我。

那个意志的自我，她曾以成熟的人格充满自信，拥有过一己的全光荣，独立，勤奋，专心致志，全力以赴。心理能量大，能够作用和影响；她自也可以发光，并给月亮和星辰以光，心健康，光明磊落。她关怀世界，尽其所能地在成就事业中成全他人。就她所的环境和条件而言，她已竭尽全力，无懈可击。

只是在最近的几年中，她才到自豪与激情、诗意和文采的缺失。双足生，羽翼退化，匾乏了足以滋育灵魂的营养，超负荷的是人际的斡旋和事务的躬耕。终于只剩下顽，面孔和心灵一样无比，不会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