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的时候，就亲近地称她“康珠啦”。

康珠啦谈到她的一些经历，也回避了另一些经历。她说，我小时呆在父母边时，看到邻居死去，村中儿童、青壮年死去，想到自己也不免一死，而未佛门便死，于心不甘。只有佛法能解除痛苦，财富、亲人都不能。死亡是人类自然规律，超越生死之苦只能皈依佛门。从此我立志投于宏扬佛法的事业。

她本是藏北嘉黎县一个普通牧女，十八岁时离家走，到了德中寺。不久后被家里人行带回。两年后，她重返德中，独自一人在德中山仲吾如莲生修行过的地方苦修了十二年，她说，人生一世要过得有意义。为了来世，我要学经；父母虽有恩于我，但死后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再认识他们。

话虽如此说，修行期间仍由家供养。她的妹妹每年数次从家乡送糌粑来。民主改革时，当地乡政府曾劝说她回德中分房分地过日，但当时她已疯癫——传说当康珠化已经显现但未得到认可时，此人必疯无疑。这也是康珠啦果然空行母化的证据之一。文化革命中寺院被毁，康珠啦被迫了十多年的农民和牧民，直到一九八○年重返德中寺。

此前德中寺为僧尼合寺，八十年代中将僧人们迁往上方的仲吾如寺，德中寺才成为尼姑寺。在重建尼姑寺的过程中，康珠啦说她就像青蛙那样来去：向县政府申请拨款，去北牧区要酥油，去南地区要青稞，去东林区要木材，组织尼姑们及尼姑的亲友们搬石运料建寺庙，终于将原先的四房经堂扩建成二十八的两层寺院。她还将个人所得用于山莲生修行经堂及山下仁多岗村玛尼拉康的建筑。她苦心经营十多年，德中寺已备了一定的规模和声望。现有在册尼姑八十五人，加上编制外的非正式尼姑已达一百五六十人。

听说康珠啦曾成过家，又听说生过孩，但不幸夭亡。这些是在十八岁那年被家人寻回时发生的事情还是文革中的经历已无法确证，但我们所见的是山经堂看守人现在与她生活在一起，那人看来比她年轻许多。关于这些我们从未询问过她。

人生即苦的观是人心的。康珠啦为说明这一问题，向我们唱了一首米拉规劝朗萨的歌：

朗萨姑娘你这一生，如同草坡上的彩虹纵然彩虹丽无比，转瞬即逝无奈虚空。

我们陪康珠啦一起走在她回家的山上，那时她正冒发烧，时常要躺下休息一会儿。沿途百姓们纷纷向她弯腰吐致敬，要求她抚摸自己的。每逢此时，康珠啦就向我们诉苦说，她自己也是很平凡的人，不值得被崇拜。她说那些要求摸的妇女们是愚昧的——应该去礼那些真正的僧活佛。真想换上乞丐服装，到一个无人之静修，但又无可去。

因此，在朝圣者众多的时候，她总是避开人群，兀自走在荒僻无路之。

那一个多云的午后，我久久地遥望着她沿着山脊独行，直到隐人烟如晦的天幕里。

现在应该这一章乃至这本书的主题，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