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谈起来，大家互相取笑一番。其中尤以我坐在油箱上最失面。

还有大的喜悦和满足。

我迫不及待地响应：“我没事。”

斜看一下雨初，此人目光呆滞注视前方；忽想起还有一人没表态。掉过一看，坐在后排正中间的蒋医生，因曾惨遭类似祸端，至今伤痕犹在，此刻旧景重现，不免面如土。就在我掉过去的工夫，雨初发现了问题，一声惊呼，方才发现我的前襟已被血打了一片，不知哪里伤了，摸摸索索在左侧太地方找到伤。大家在破烂不堪的车里七手八脚翻找药棉和云南白药。血从指里，啪哒啪哒滴下来，殷红殷红的。是让玻璃给剜了一下，要是往下一寸，可就挨到大睁着的睛了。万幸！

生活于斯的民族，大约也持这观念。

可是那真算验过一回了吗？它一儿也不沉重，不灰暗，记忆中只留下破窗而的迷濛雪粉，以及滴落于雪地上的好看的血。除此还有什么呢？

另一台丰田从后面赶上来了，惊惊乍乍的。杰县长前后左右视察了一番，满意地说，这车翻得恰到好：往前面一，路基太，不连翻几个跟，就是一栽下去也就完啦！往后面一，路基虽然低些，但是雪很少，阻力小，会一连串儿翻下去的。这儿路基不太而且雪很厚一很好很好。试了试那破车，居然发动起来了。雨初英勇地驾驶着没有挡风玻璃的车，在雪飘飘中上路了——车内寒风刺骨。另几位勇士小寥、大吴和王郁也缩着脑袋上了车。我改乘“丰田”直奔安多县医院。

上睛，准备听天由命。突然间好奇心又战胜了一切，忙瞪起睛目睹翻车景象。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声响，车内碎玻璃和着扑的雪粉布满空间，未及落下复又颠起，飘飘，电影里的慢镜一样。一个一百八十度，再一个一百八十度……想数一下到底要翻几圈儿，忽然再也不动了。五个人好端端地各就各位。王郁以前所未有的庄重发问：“都没事吧？”

大吴惊魂未定的声音传来：“没，没事。”

“这也算是翻过一回车？”小王郁意犹未尽，“还不如在成都坐翻列车带劲儿哪！”

小小地验了这么一回。这一天是一九八七年三月九日。

王郁拖一个坐垫放在雪地上，扶我坐好。医生忙包扎，大吴忙拍照。雨初两手抱脑袋，坐在一旁雪地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

自一九八六年四月末唐古拉误车开始，差不多一年时光，我七次来藏北，每次都有新受。即使对于苦难和认命，也有了比较一年前更切些的理解。而几乎所有的

只了三针，留个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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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死亡，并把它表达来，并非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从现在起，不知要过多久，也不知在什么地方，以怎样的方式，才能够验一次真正的死亡。但那受恐怕永远无法示人了。那仅仅属于自己一个人。我常想到这问题，不仅因为这问题很诱人，同时也因常常耳闻目睹别人的死亡。尤其年轻友人的摔死，一回回同样地惊心动魄，永不会麻木。然而不可思议的是，对于我来说，最烈的情似乎并不是哀恸，而是一由衷赞。死亡之神在那一刻引领我窥见了端庄安详的另一世界。而年轻的死者分明变得通透明、丽动人，更加尚圣洁，甚至光辉灿烂。许多死亡，其实是人生所能达到的最峰，是短暂生命响诗中的华彩乐段。

这才发现翻车时犯了个错误，光把手抓还不够，脚要蹬住。我就给忘了。下的坐垫不知怎么侧起竖在车门，我端坐在油箱上，而左却别在驾驶座下。叫他们帮忙搬，没人理会，只好自己慢慢来，心想那车再多翻一，这可要受苦了——又一个万幸！

在藏北原的冰峰雪岭间，死亡不再严峻。它只是回归自然的一个形式。大自然随你去任你来，一切都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