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泰了一把山羊胡，扶扶镜，脱了鞋上了炕。火炕宽展，可以舒舒坦坦地躺开四五人，上面放着讲究的渠柳炕桌和古香古的雕黄铜炭盆。炭盆里的炭块已经燃败，看不见一丝火，却让你在靠近时知到火气的烘。常泰盘坐在常吉对面，见其面转白，额汗，气息短弱，相无光，紫绀。伸手搭其脉，脉细数无力随时都有俱脱的危险。当他习惯地伸手怀，想要摸其针包时，常吉竖掌止住他，摇了摇，神情淡漠地闭上了混浊无光的睛。

常泰心急，知他已竭散，在这俱脱的时刻，自知回无望，是以拒绝任何治疗。那么，他随即想到，这千古冤家千方百计叫自己来，既然不是为救命，那么就只能是旧情，毕竟是同师共门的师兄师弟啊！恩恩怨怨几十年，刹那间如电光一闪，全都散得无影无踪。常泰面红，窝里酸涩起来。他使劲咳了一声，迅速转变了角。

常吉啊常吉，这二年没把你来看看，心里老是想得慌。

今儿咋就来了？

今儿听说你要殁，心想圈还没买，又想，先甭，把这个冤家看看再说。怎么样？还吃得下几世上的气？

常吉不答，只是怪模怪样地笑，示意常泰掀掉自己上的被。常泰屋之前就在院里嗅到了刺鼻的异味，到这屋里异味更烈，因和郁的中药味混在一起，便分不个所以然来。刚才上炕，望诊时，异味上冲，他已从恶臭中知其大概。但绝没想到常吉的下肢已布满毒瘤，而且腋窝形成的瘰疬已溃烂脓，知即使扁鹊临症，亦是无救。心沉重，哀叹无语。不禁想到，怪不得说他再也不肯住医院，到了这个地步，还住什么医院呢？这常吉也确实让人另相看，病成这么个样，还在。这样的和毅力，不要说是80岁的老人，即使是年轻人也是难以到的……常泰肃然起敬。他对常吉千方百计把自己叫到边，再也没有了丝毫的疑虑。病膏肓至此，他只是为了在故人的里里得些许的藉啊！而这故人他想到的竟然是我……

常泰伤起来。伤起来了的常泰心酸得厉害。这一生，他不知见过了多少垂危的病人，不知守护救治过多少弥留之际的患者，想不到还会有这样心魂的遇。常吉让他呼到了地狱的冷、死亡的气，继而地依恋起人世间离他正越来越远的生命的力和温情……常泰一4。5寸的长针，将针竖在常吉前。

常吉摇，将晓玉和玫打发去，言明不听他唤决不能来。然后用注满哀痛的什么也看不清了的浊盯住常泰：算了，什么都别了，趁我心里明白，你若是能让我死前知想知的几件事，我会在间瞑目，会在间谢你。

好吧，你说。

你不能有假，我已算是死了的人，对死人你知的……

知，你问吧。

常吉里光气一闪，挣扎着抬起，昂首：你老实说，我服刑期间，你是不是日过我的女人？

常泰倒一冷气，呼短促：没有。

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