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年轻的省医院的骨科主任，常泰不知所以了。

主任说：早就听说常大夫是咱们省的第一针，今日一见，实在佩服。祖国医学博大，针灸更是妙，您让我看到了继承和发扬民族优秀文化传统的方向，我决定拜您为师，请您收下我这个学生。

常泰见主任对自己鞠躬行礼，赶上前握住他的手上下晃动，一面连称不敢，一面把他推让到凳上，自己也坐下，慌张：岂敢，岂敢，要说拜师，我应该拜你为师才是。你们这些医科大学毕业的新一代，敢想、敢、敢创造，理论实践结合得好，又有为人民服务的神，你们才是祖国未来的希望啊！

可是，我有一事不明白，真心向您请教。主任固执：您刚才所选的位我们也都选了，也都用同样的手法试过，效果很不理想，可您在同样的位上用同样的手法却针到病除，这是为什么呢？而且，您在行针前，不慌不忙，宁静安然，完全是有成竹，我想请教这里面的理和妙法。我知这里面一定有某理，否则您不会这样有成竹。

主任一连说了两句有成竹。正巧，病人姜辛的床悬有一副墨竹。这副竹很是独特，既没有翠节繁叶，也没有疏影掩映、浅相间，不见石突兀，也不见山相，只有一瘦枝怪节，细叶两片。上题：板桥曰：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冗繁削尽留清瘦，画到生时是熟时。常泰读完，中突，心想，早就听说板桥的竹画的是心神的境界，他画竹画了四十多年，白天画，晚上想，画来画去什么都画没了削尽了，只留下清瘦的竹竿，却说画到生时是熟时。常泰咀嚼玩味，顿时亮。心说，我懂了，我现在真的懂了。这画竹与诊病看来甚是相通，凡事都有一个由生到熟，再由熟到生的过程。两次生的义完全不同。前者是学习的阶段，后者是要打破模式，不拘一格，不落俗。画竹画到生时是熟时，是为了无成竹，只有无成竹才会画新意。那么诊病呢？中医之所以有别于西医，就在于不讲，人异病异，这不也是无成竹的另一境界吗？可细细一琢磨，又觉着不对，竹你可以由生到熟，总结它们的形态，画到像照片一样，然后再由熟到生。诊病却不行，有谁能把古之经典都熟透呢？可又觉着的确有某相通的理……

常泰有些迷眩了。他待不住了，既不回答主任的问题，也不接受主人的挽留，很不礼貌地匆匆告辞。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诊病时，总是在自觉或不自觉地使用着经验里的既成的模式和。这些模式和与西医相比是不科学的。西医的治疗原则建立在严谨的生理学、解剖学与药学上，你里有什么病菌，它就杀灭什么，机坏了，就把它割除。中医却截然不同，它就像是板桥生生熟熟的竹，是无以言传的境界。

常泰对自己浅陋、贫乏的认识由此开始，并开始了整个人生由熟到生的认知和改变。他之所以10年之后在心脏病、肝病特别是对肝化的诊治上作了突的成就，被公认为心脏病、肝病专家，与此不无关系。可他没有治好他的瘸姑娘，他悲恸绝，抱憾终生。以至于许多年后，还常常不由自主地给人讲，说他当时如果一直陪伴在她的边，她肯定不会死。说他不该让她看三次西医、住三次医院。因为第一次住院就已经使用了最好的西药，无效，就应该放下包袱，彻彻底底用中医治，可他太不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