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连声一共在赵家大院住了二十天，仰人鼻息终究不是个办法，只有自谋生路。最先要解决是住，夫对找房的事情格外心，从街盘算到街尾，其实老虎窝这疙瘩大的地方，都在赵前心里装着呢。现今只有崔家煎饼铺空闲一间半房，在小街的北侧。与其说是房，还不如说是存放杂的仓房，大土坯的墙，没有窗，破烂得很，但了胜于无。上门一问，崔家给面，事情就搞定了，照金氏事先的叮嘱，赵前着鼻买下了。至此，拖儿带女的富连声在老虎窝落脚扎。离开赵家大院时，富连声向借了五十元钱外带五斗粱米，权当立家之本。夫的脸难看得像拉长的脸，执意叫弟弟打了个借条。从此，富连声和夫的关系不太友好，彼此间都有了看轻对方的微妙意味。可寄人篱下岂能不低，见气氛有些压抑，富连声边写借据边自嘲，说亲兄弟明算帐啊，呵呵。赵前在一旁哼都没哼，神里满是鄙夷。如是情形叫金氏为难，一边是丈夫和家业，一边是弟弟和亲情，她只好装糊涂，只是不晓得能糊涂到那天为止。

“有后妈就有棉袄穿呗。”

赵金氏一下悲从中来，禁不住放声大哭。她不知她的哭，是为爹娘，为弟弟还是为自己。哭声里甚至有诅咒的意思：“救你来啥呀，你，你咋不叫日本人给死啊……”哭声震惊了韩氏，小女人探探脑地过来，赵前怒目相向：“看啥看？开！”

铁媛担心：“后妈对孩不好，怕。”

面对嗷嗷待哺的儿女，富连声的锐气丧失殆尽。思想上矛盾，有时心有不甘，思来想去又找不到路。有时又想，与其殊死的拼争，还不如依了秋月，送给孩平静的生活，把一双儿女抚养大。人的心境是与年龄和际遇密切相关，金首志到了这一步，消沉和苦闷织，心便有些倦了淡了。他想到了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再厉害的角也要壮士垂老，人迟暮。别看你貌如，也终逃不过齿牙寥落；别看你风光一时，到来不过是一堆白骨。日本人就是座山啊，明明白白地横在那里，压得他日夜不宁，可是凭一己之力，如何撼得动？何必太执着？何必活得太辛苦？他想说服自己，在明山秀的故里，仰望星空，终老田园。

富连声没心情给闺女找后妈，他现在最渴望的是钱。穷困潦倒中，禁不住回忆过去的风光，想他原来的朋友，想遗落在朋友手里的钱财。曾想

“不一定，后妈也有好的。”

金氏说：“我胡咧咧？爹留下字据了！”

赵前笑了：“字据？吧！压儿就没有。”

金氏一天到晚鬼鬼祟祟的，偷偷接济弟弟，嘘寒问，送米送柴，关怀到无微不至。铁媛还小，金氏时常把她留在边，心肝宝贝似的照料，不是亲生胜似亲生，时时看一。没妈的孩生，铁媛自卑得，低眉顺，总是怯生生的。天冷了，金氏给铁媛赶棉，先是将穿了一夏单洗了，搁在炕上烙，再絮上棉制。这一切得连夜完成，不然明天孩就没得穿。赵家大院家财无数，却抠门得厉害，从来不轻易钱，赵家儿女的衣裳都是弟弟捡哥哥的，妹妹捡的。正所谓：新老大，旧老二，补补给老三。金氏在灯下忙活，嘴里和铁媛磨牙，说：“老姑娘啊，给你找个后妈算了。”

“为啥要找后妈呢？”铁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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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2）

赵金氏猛然省悟，字据被男人销毁了。那字据原来一直保存在母亲的包裹里，母亲的遗是赵前亲手收拾的。金氏记得事后还追问过此事，当时男人糊其词地说：“这东西有没有都行，留着也是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