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金超抿着薄薄的嘴不说话，带着一脸的愠。母亲又要往儿的茶杯续，纪小佩接过来，先给不知所措的父亲面前的泥壶里续了，然后才给金超续上。金超用一个动作了会意的表示。下他对纪小佩比对自己的父母亲要客气一些。

纪小佩低声问金超：“有什么办法么？快说一说。”

金超冲父母亲怒目圆睁，就好像这话是他们问来的，他像父亲那样叫：“没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狗日的蹲大牢去吧，没三五年不得来！”

父母亲上长吁短叹起来。

自以为大起来了的金超又一次受到了自己背后的虚弱。在这块土地上，他仿佛被某力量钉在一个位置上了，无法挣脱。

以往的岁月，历历在目地重新现在前，使他受到一生理的痛苦：每天只能吃半个窝窝；熟知所有吃了可以不死的野菜；饿昏在放学的路上；他和金耀半夜潜伏到大队牲棚里，从草料底下抠摸几颗粱玉米，拿回家给等米下锅的母亲；突然看见可怜的妹妹躲在窑后面大杜梨树下面偷吃有毒的蓖麻籽，背上金秀没命地往公社卫生院跑；金秀吐的带有烈蓖麻味的呕吐，那张没有血的脸；公社在供销社旁边的小堂喝酒吃，等他们走了，他溜去喝光了盘里所有的菜汤，把两个掰开的馍馍揣在怀里；后的叫骂，金秀由于虚弱颤抖的手，她抓住馍馍的时候，睛里闪烁着的像某动似的奇怪光亮；金家凹村党支书记金秋明带一帮村，夜人静的时候在大队用柴锅炖村西刘拐家的大黑狗……还有，为了让金超把学上下去，弟弟金耀主动说他不再上学了，他要挣钱去呀，就是那一年，金耀走了，谁也不知去了哪里。后来隔三岔五回来一趟，他也一分钱没有挣来，人已经完全成了蓬垢面的乞丐。他能怨这个弟弟吗？他能怨吗？还有金秀，也是为了他，只上完小学就不上了，就开始和父母亲一在土地里刨……

本来，这一切都随着他离开这块土地而消失在遥远的记忆了，现在，却异常清晰地展现了开来，就好像这些东西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

少年金超曾经严肃地对辛茹苦供他上学的父亲、母亲起誓：“我要让你们过上好日，不让我弟我妹受委屈……”

现在他才突然发现，他没有履行那个誓言。每个月往家里寄上百十块钱那不是履行誓言，他肩负着让他的亲人过上有尊严的生活的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什么都没有改变。那是一个无责任的誓言。

而且，就是从自己这方面说，在北京上了大学，娶回来一个天仙一样的妻，在赫赫有名的邱小康手底下工作……这一切只能引起人的艳羡，也同样没有改变他作为一个农民的儿无权无势的状态。

目前要解决和理弟弟的问题，他需要的是权势。他很清楚农村的事情，如果他在县上有人，哪怕是某个门的一般负责人打一个电话给乡长伍俊德，都会从本上扭转事情的方向。

他望着黑黢黢的窑，脑里想的就是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