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一个人影，腰微微有些弯，慢慢的一步一步朝前走，他也四方打量，却没有看见顾涌。顾涌看他不是本村人，又看是一个熟人，他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站起来，走过去抓他。那个人忽然发现他了，也呆了一会，然后喜的叫：“顾老二！亲家！你怎么了？”于是顾涌陡然明白了这是谁，他抓住了他的手，也说不的喜，抖抖索索的叫：“啊！是你，老胡泰呀！”但他忽然像看见了什么鬼怪一样，惊恐的把他抓，机警的朝四方望着，好像要搜索什么东西一样，接着他压低了声音说：“到咱们家去说，你们村上的事闹得怎么样了？”

那个叫胡泰的老却坦然的答：“咱们村的事闹完了，咱来拿咱的车，这车他们也知在这里，说这是跑买卖的，不要咱的。”

“啊！”顾涌惊奇的望着他，想在他脸上找更多的证明来。

老也把他拉着往家走，边说：“没事，你放心！你们村还没闹完么？像咱，他们只评成个富农，叫咱自动些来，咱自动了六十亩地。咱两车，他们全没要，牲也留着，还让买卖，羊也留着的，你呢？你连长工也没雇，就更够不上。”

“唉，咱可说不清，他们也没说什么，把咱果也收了，有人说咱是‘金银地主’。”

但他却升起一线希望，老胡泰的家当，只有比自己多了的，看人家，共产党总得一样的闹啦！

胡泰到他们家里，他们足足谈了一夜。胡泰说像他们家拿几十亩地去不算啥，地多了自己不能，就得雇人，如今工价大，不合算。八路军来了，跑买卖好，留下车就比什么都。自己过去没压迫过人，如今也没人欺侮。过去捐税大，坏人多，老实人不敢得罪他们，也是受气。如今讲的是平等，有话就能说，有什么不好？“他们订了我个富农，他呢，只要不是地主就成。”胡泰又劝他找工作组的人去谈谈，问清到底是什么，还能有个全家受苦的地主吗？就连富农也说不上。胡泰也劝他献地，说不献是不对的，穷人一亩地都没有，自己也是穷人过来的，帮穷人一手是应该的。顾涌觉得他的话很对，听得很舒服，答应照着他说的办。

他们又谈到战事。胡泰说亲看见许多兵，都坐火车到大同去了，还拉了许多大炮。大伙都说大同一定拿得下来，张家满城人都在为拿大同忙着，没有一个人不送劳品的，识字的人就给前方战士写信。大同一拿下来，咱们买卖就好了。还说他们村以前大伙都胆小，后来斗倒了两个恶霸，有个和国民党有关系，专门造谣的人也给打了，现在还关在县公安局，大家便不怕了。要不，谁敢说什么？就怕万一将来老蒋来了，又受他们的制啦。胡泰又说老蒋不行，老蒋就来不了，他们村上住得有八路军，一个个都神气，人壮！国民党军都是拉来的，打仗不事，哼！青龙桥那一带，他们的正规军，还不上咱们的游击队呢。

第二天天一明，顾涌车送他亲家走，他一直送他到河边。他看见白鼻拉着那车，下到河里去，想起一月前的情况，他觉得共产党不会难为他的。共产党帮穷人有什么不对呢？假如自己年轻穷苦的时候，就遇着这样一个世，那多好！他大声呼唤着已经乘车到了河中央的胡泰，祝福他的买卖。胡泰也回对他望了望，回答了他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但他明白那意思，他们在新社会里生存，是只有更容易的。于是他也往回走，伸望了望不远的自己的地，那片即将献去的田地，但他已经再没有什么难舍，倒觉得只有一卸去了一副重担后的轻松的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