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女儿时时跑来叫她回去，她也不回，她一望着有人过路就问：“咱村昨晚上扣下了人，你知么？”

人们知她话多，不理她，虎虎答应她一句便走过去了。也有人会因为兴，便忘记了她的脾气，她便凑过来说：“嗯！这可见了青天啦！要是咱村上不把这个旗杆扳掉，共产党再贤明太也照不到的。从前咱长生他爹，赶冬里闲空，有时卖个生饼，他说咱们赚了钱，没有孝敬他，在年里把他爹的篮收了。他爹没法，送给他十斤生，一斤白糖。这可反把他臊了，把送去的东西倒了一地，说咱们看扁了他，加上咱们一个违法的罪名，要把他爹送到大乡里去惩办。他爹是个老实人，没有法，叩，赔钱，总算没送去。后来又要把咱长生送到铁红山去当苦力，铁红山谁不知，有去路，没回路的，咱们又把一只猪卖了。嗯！咱总得要回咱这只猪来的，总有七八十斤啦……”

那些积极分，像郭富贵、王新田，侯忠全的儿侯清槐都更挤到合作社来，跟在张裕民，李昌他们后边往韩老汉家里跑。他们愿意找那些工作人员，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启示。

民兵也好像多了，川不息，有时几个人一串串的跑，像发生了重大事件一样。人家问他们什么，他们也一本正经的不说。

侯殿魁也走不了，仍旧悄悄的坐在墙前，天时还早，太只照到墙上，他还披了一件夹衫，装晒太呢。他趁着大伙儿不注意的时候，偷听几句，放在心里捉摸。侯清槐偏往这里走过，每走过总一副得意的样，有时就声向旁人说：“咱们要一个一个的来收拾！”

刚刚在昨天把儿关在屋里的侯忠全，一早就听到那个羊馆老婆跑来叽叽咕咕，他平日看不上这个女人，嫌她说话，闲事，赶忙走到屋外边去。但他仍旧听到她们所说的内容了，他舍不得不听下去，站在窗外拨挂在廊上的几火绒，不走开，他不敢相信有这回事。羊倌老婆走了，他老婆也像看赛会的那么兴的去了。儿女儿不在家。他忍不住站在门望望，一会儿他侄李之祥走来了，李之祥别话都不说，只说：“姑爹！咱看你那个皇历使不得了，如今真的换了朝代啦。”他也只说：“怎么？真的？”“对，扣起来了，要大家告状咧！”“该个什么罪？”“咱说该个死罪！”老不说了。禁不住有些惊惶，好像一个船客突然见着大风浪来了似的那说不清的心悸。

又觉得喜，这喜还只能的藏在心里，好像一下看见了连梦想也不敢去想想的东西实现了，东西就放在手边，却还要隐饰自己的情，不愿动手去拿，惟恐把这东西骇跑，现实仍旧又变成一个幻影，他只能用怀疑的心情，反复的问自己：怎么搞的？真有这回事么？

但最后他扔给了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坏人，终有坏报，因果报应是逃不脱的！后来他也忍不住跑去，装着并不打听什么的样走到大街上去，他朝人多的方向走，慢慢便也踱到戏台的场跟前了。他看见人太多便背转，躲到一边去敲他的火镰，却在这一敲的时候，他看见坐在墙角落里像个老乞丐的侯殿魁，他还看见那个一贯正在悄悄看他咧。他觉得像被打了一样，那悄悄的投过来责罚的光，反使他抬不起，他赶忙把两手垂下，弯着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