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从小就没有了母亲，他是个孤儿，老父亲也是个庄人，在家里着四五亩地，几年也没有通消息了。他是跟着他的叔叔跑来参加革命的。现在他是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家。他自己是个穷人，穷人家里就是他的家。他就愿意把穷人日都过好了，他的老父亲也就有好日过了。她听着他讲，心里替他难受，越觉他可亲。她又一定要去替他再饭来吃。他不肯，她便又替他装了一碗冷粱饭，他吃得很香，他的肚实在饿了，他还称赞那一小碟酱萝卜丝腌得好。这使她很满意。

他了解了这个村的妇联会的大概情形，它并没有固定的会员，要开会时，便挨家挨的去叫，来的总是识字班的占多数。妇联会有两个主任，还有组织和宣传，大家都并不知该什么事，横竖有事都由董桂一人去叫。实际工作是在识字班，识字班还有些成绩，在附近几个村里算最好的，上还表演过霸王鞭。但穷的妇女都没有时间去上课，也不喜打霸王鞭。识字班开始的时候是迫上学，后来没法继续下去，只好随便了，来的大半都是家境比较好的。她们开会都不讲话，倒喜来听，有的是因为她们年轻，容易接受一些新的思想；也有的是受了家的指使，好多知些事情。

她先告诉杨亮说妇女对村上的事都不心，后来又说妇女对分果实真注意得，不说张家分多了，就说李家分少了，要是自己多分得一把扫炕的扫帚都是喜的。妇女在开会的时候不敢说话，害臊，怕说错，怕村批评；会后就啥也不怕，不说这家，就说那家，同人吵架，还有打架的呢。杨亮说：“李婶婶！”他叫她婶婶了，“我看你就很会说话，有条有理，她们选你当主任是找对了人呵。尤其是因为你受的苦多，这样才会懂得别人的苦。

咱们都是穷苦人，只有穷苦人才肯替穷人办事。“

他告诉她不要开会了，她只要挨家挨的去找那些穷人，把刚才他同她讲的那些理去告诉她们，同她们谈家常，听她们诉苦，看她们对村上的谁最有意见，对村的意见也要说。

董桂心里很舒服，她觉得他为人真对劲。开始当他刚来的时候，她有一怕他，怕他要她召集大会，要她在会上讲一，那些事她是不容易到的。现在呢，她只要去“串门”，他就是这么说的。只要去同人叙，就像他同她谈话一样，这个她有准，别人一定也会迎她的。她常常难受了就去找羊倌老婆，她们可谈得来呢。她答应他能行。连她自己都觉得她的枯瘦的面颊上泛着微红，她还以为是今天天气特别的缘故。

光的确很灼，他们坐在凉的台阶上，也慢慢的觉得火似的气从四周来。他再三嘱咐她，才站起来往外走。她送他到门外，向他指着她的邻舍。他想起答应去看赵得禄，于是就走到隔的那个连门也没有的院里去了。

院很小，却很杂，没有人，杨亮只好大声喊老赵。原先看见的那个赤女人便从房里转了来，她仍是很殷勤的招呼着。杨亮看见在房里还有一个穿得很净，发梳得放亮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好像是害羞，把藏到屋角里去，只伸一副雪白的脸探望着。杨亮不便去，又不便走，只好问：“孩们呢？”

“睡觉了。”中年了的村副的老婆很坦然的说，“到屋里去坐坐么？咱们家就这么一间半小屋，转也转不过来，这南边的两间，是咱们兄弟的，放得满满的一屋破破烂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