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祥已经下地里去了。董桂也只穿一件打了补钉的背心，伸两只焦黄的手臂，在院里的架下松土。看见来了穿制服的客人，很拘束的笑着，从架下走来。

他走了村西的第三条小巷。巷很窄，两边都是土墙，墙下狼藉着孩们的大便。

女人不急于答应他，像对一个熟人似的笑了：“不来坐坐么？”

“以后再来看你们吧。你是谁家的？你贵姓？现在我要去找李之祥。”

府准备派几个同志参加土地改革工作实习队，他就极力争取到这个机会。他是多么的愉快，他希望能在这次下来之中，一成绩，和学得一些东西呵！因此昨晚文采同志分他去参加妇女们开会，又要他去了解一下妇女的情形，虽然这使他觉这工作对于他并不恰当，也不方便，但他也很乐意的接受了。他明白他们之中并没有女同志，妇女工作总是要人的。他想，慢慢的来吧。趁着早晨凉快，去打听妇女主任的家宅。

“您还没吃饭咧，咱去替您烧吧。”她不顾他的阻止，仍旧跑去了。再来时手里端了一碗粱米汤，递给杨亮，说：“咱们吃的不像样，没有什么好吃的，喝碗米汤吧。”这时她已经把那件破背心脱了，换了那件唯一的白布单衫。他并不同她谈妇女会的事，只谈些家常。开始的时候，她还很拘束，总是问一句答一句，后来就自己讲开了。她原来是关南人，也是受苦人。从前那个丈夫被日本抓去当兵，走了后就没信来。她还有一个儿，丈夫走后家里就更没法过活，过不下去，又遭年馑，没有法，公公把她卖给一个跑买卖的了。她跟着他离开了家乡，后来时运不济，他又病死了，她才随着几个逃荒的到了这里。如今跟了李之祥，李之祥也是个穷人，老实。她自己呢，可不如以前了。可是生活着她，她还空鞋卖，也赚不了几个钱，都是替几个穷街坊的，他们都是些光汉，又嫌街上买的鞋不结实。她如今还想从前的那个孩，那孩该有十多岁了。这些话平日也没个说，这会不知怎么她瞧着这小个儿可亲。他耐烦的听她说了这又说那，他还问来问去的。后来她也问起他家里还有没有父母，想不想家。

于是他匆忙的跑走了。女人在后边还大声的说：“就是隔，隔的院里。”

“不会说，没关系，要是大家都不喜开会，咱们就不一定开会，找几个人叙叙也成。你看怎么样？咱们现在拉拉，商量商量个办法好不好？”杨亮便坐在她屋门外的土台阶上。

“呵！你们就是村副家？”杨亮不觉的望了这个半的女人，她发蓬，膀上有一条一条的黑泥，孩更像是打泥塘里钻来的。杨亮从心里涌一层抱歉的情，好似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她们母似的，他很自然的去抚摸那两个孩，答应她以后一定来看她，又问老赵在家不在。

“吃啦吗？”她不知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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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她从架下走了来。

“今天晚上你们要开会的事，你知了么？”

“还没有呢。你是董桂？我是来看看你的。”

“知了。唉，咱们这个妇女会没有什么开呀，谁也不会说。”

女人仍旧那么憨憨的笑着，答：“屋里来吧，看看咱们的破屋，咱们是赵家，是村副家里，赵得禄，你看见过啦吧？”

有一个妇女正站在一家门，赤着上，前后两个全的孩牵着她，孩满脸都是屎鼻涕，又沾了好些苍蝇。她看见杨亮走了过来，并不走院去，反转过脸来望，孩也就在母亲后伸过小脸呆呆的望着。杨亮不好意思去看她，却又不得不招呼，只好问：“你知李之祥住在哪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