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妮离开了窗，向她伯母冷冷的一望，鼻里悄悄的哼了一声，走回了自己的房。她鄙夷的想：“这些人，真是，有什么了不得，值得这么鬼鬼祟祟！”

“咱一个月赚一百斤粮，什么也没有了，可是这一百斤粮也不是好赚的，过去读书的本不算，一天到晚和那些顽孩胡缠，如今还是现学打霸王鞭，学扭秧歌……别人的就是这一下货呀；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咱却为一百斤粮受尽了李昌的气，嗯！”

任国忠赶忙说：“是呀！嗯，共产党总是说为穷人，为人民，这也不过只是些好听的名词，钱二叔，你没有去张家看一看，哼，你说那些好房谁住着？汽车谁坐的？大饭店门是谁在？了的还不是他们自己？钱二叔！我说，如今又是武人世界，穿长褂的人吃不开了。”他说完后便把睛极力去搜索着他对面的那张脸，看有些什么反应。

黑妮回到了家，隔着枝看见从她伯父房里窗上飘来袅袅的烟丝，猛然想起叫她打听的那些事她却一句也没有问。她不说自己忘了不应该，反转来在心里却埋怨：“唉，真是坐在家里没有事，穷打听！”

“哈……一个月一百斤粮，那不就结了，他们共产也好，均地也好，保险闹不到你上，跟咱一样，咱就不怕他们这一。比方咱上分了五十亩地给儿，如今咱们是三。咱这一只剩下咱老两，加上黑妮，三个人，只十几亩地了。一年能收个十来石粮，穷三富五，咱多就成了个不穷不富。他们怎么样闹，就怎么闹去吧，咱们就

钱文贵用两个指捻着他的胡须，把睛挤得很小，很长，从角里望着那小学校教员。任国忠了一烟，便又继续说他刚才说到的那些新闻：“……报纸上也登载了这号事，说是孙中山的主张，平安镇都已经闹得差不多了。财主家的红契都来了。咱涿鹿怕也逃不脱。凡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地面就免不了。”这时钱文贵的睛就更眯成了一条，他说：“那当然，这是共产党的办法，不，是……是叫政策！这个政策叫什么？呵，你刚才说过了的叫什么呀？呵！这叫‘耕者有其田’！是的，‘耕者有其田’，很好，很好，这多好听，你叫那些穷骨听了还有个不上的！嗯，很好，很好……”停了一会，他又接下去说：“不过，唔，天下事也不会有那么容易，你说呢，老蒋究竟有国人帮助。”

“哈……”钱文贵仍继续着他的笑，“李昌自己原有八亩地，地是不怎么样，去年闹斗争，分得了二亩，如今是十亩地，他和他老，还有那个童养媳妇，三人过活也差不离了。可是他们还算是贫农。你呢，你有几亩地？呵……你是个不劳动的！”

他这一笑，有些僵了起来的任国忠忍不住说：“咱横竖是一个靠粉笔吃饭的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是看别人颜，就说不上有什么憋屈。不过，总觉得有些闹得太不像话了，你看，咱们教员要受什么‘民教’领导，这也不要，钱二叔！你也是知的，什么‘民教’，还不就是李昌那小么？李昌那狗王八的，识几个大字，懂得个，却不要脸，老来下命令，要这要那的……唉！”

钱文贵抖了抖他的袖，弹去他白竹布短褂上的烟灰，鼻里笑了一声说：“本来么，一朝天一朝臣。老任，你莫非有什么憋屈，哈……你是小学校教员，你应该‘为人民服务’呀，哈……”

这时又听到二伯父房里有客人说话的声音，黑妮把脸贴到窗上去，刚瞧见了坐在炕对面的任国忠的脸，冷不防二伯母便在西廊上叫起来了：“黑妮！啥时候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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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