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着西藏七八尺长两人抬着的大喇叭。这一行业的人行之时，都保持相当长的距离，大家散开后，占得地方广，走得行列长，显得气派大。这时也许有打架的，发生些意外的事情，也许女人掉在泥里会惹得人人哈哈大笑——北京城一般的老百姓是随时会开怀大笑的——还有要饭的、和尚、尼姑、在旗的女人，梳着黑的把儿，厚木底儿的鞋，狗嗥叫，或为争骨而打起来，还有洋车夫永远不停的瞎扯说，永远不停的哈哈大笑……

（bsp;茶楼酒肆的生活才是北京人的真正生活，人不分贫富，都混迹其中，一边自得其乐，一边放看人生，看人生演不完的这大戏。酒馆儿里，洋溢着白儿酒的酒香，新烤好的吊炉儿火烧和刚烧好的羊的味。靠近牌楼，总有些拉洋车的在那儿停车等座儿。他们也来，把布鞋底儿上踩得一片片的泥留在酒馆儿的屋地上。他们喝下二两白儿之后，开始聊天儿，汗珠儿从脸上掉下来。有的脱下破蓝大褂儿，搭在椅背上，再系一下儿腰带，有时候儿不小心，会一下儿大儿。他们之中，有的是健壮的年轻人。牡丹就坐在那儿看，看得很神，那些下等人嘴里又说些肮脏话，有的话牡丹听不懂，比如“”，她以为是呢。

牡丹总是要四两绍兴，坐在一张虽未上油漆，但是刷得十分净的白木板桌上。若是南涛不在，别的人，也许碰巧是个穿着军服的兵，就和她搭讪着闲谈起来。她年轻、貌，又无拘无束。年轻人自然要调情。牡丹穿着打扮讲究，但是由于她一个人儿到茶馆儿里去坐，有人会把她想作是个“半掩门儿”，是个暗神女生涯的，也不无理。

傅南涛来了也是坐在那儿，一块儿观赏街上的景。傅南涛，从某一方面说，他在这一带算个英雄人，在这条街上，够得上地灵人杰；有他在此，这一带地方，绝不许有卑鄙龌龊险狡诈的事情发生，一切要光明正大，要合乎北京的规矩。他随时注意四周围发生的事情。有一次，在酒馆门前发生了顾客和洋车夫有关车费的争执。坐车的是个上海人，说他已经把车钱给够了。车夫却一把揪住那个乘客前的衣裳，说他还没给够。傅南涛大踏步走上前去问那个外乡人：“您从哪儿坐的车？你已经给了他多少钱？”外乡人告诉了他。傅南涛半句话没说，狠狠的打了拉车的一下，叫他。拉洋车的像一阵风跑了。他回来之后，告诉牡丹那个拉洋车的欺负外乡人。他喊说：“没王法！”

他真显得生了气。好像是让北京城丢了脸。有一次，他带着牡丹到毽会去，会员有男的，也有女的。牡丹看到南涛那踢毽的踢法，简直着了迷。把毽踢起来，能让毽落在他仰起的前额上，再回猛一，毽再落下时，能用向后倒着踢，把毽踢起来。他不屑于把小褂儿的扣扣起来，他起来或转，就让两片前襟随风摆动。他灵活得赛过猴。有一次，他俩费了一整天的工夫去爬安定门北边的蒙古人修建的土城。他们自上面下来时，牡丹整个倒在他上，他必须用健有力的胳膊把她抱下来。

牡丹发现南涛一直讨人喜，他脑里没有一儿学说理论。牡丹以为他认不得几个大字，补足这个短的，只有他那天真老实的一脸微笑。他心目中的英雄，只有《三国演义》上红脸儿的关公和黑脸儿的张飞，这也是从戏台上看来的。他是一个使人很愉快的好伴侣，不过牡丹认为不会和他堕情网的。

可是，毫无可疑的是，牡丹确是对他有了好。牡丹很迷他那晶亮的睛和青的大笑，和孟嘉那成熟沉思的神气，是那么不同；并且他的儿比孟嘉的儿结实而光，他的发也光亮茂密。男人总是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