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

他们在东西路附近的福州站，找了两间屋。福州路两侧都是接连不断的小商店，在那些商店里，由雨伞、麝香，到土耳其的神仙油，由的南京锦缎，苏州的透绒，到黑龙江的鹿角、上档的人参。妹俩看见孟嘉光买人参回北京送礼，就了三四百块钱。他们看见一家广东商店，专卖雕刻的象牙和玳瑁壳制的东西，还有波斯的琥珀，柬埔寨的香。一个叫哈同的犹太人，拥有福州路全街的房屋，他是对东方这个大都会的前途信心的。再往市中心去，往跑厂那方面，是当年上海市区的边界，那儿就是“堂区”，也就是苏州姑娘的秦楼楚馆地带；那些姑娘即便不是来自苏州，也是说一吴侬语。有了这些街柳巷，自然附近的饭馆就添了不少生意。那些姑娘，应召到饭馆儿去陪酒之时，在打磨得闪亮的自用洋车上——在脚下电石灯的雪白的光亮中，坐在阿妈的怀里，施朱抹粉的脸上，永远是艳光照人，微笑。因此福州路的夜景中，永远浮动着笑喧闹缭的气氛。

他们的汽船从黄浦江缓缓驶向上海时，烈的西北风从烟囱把黑烟向泡沫飘浮的面。牡丹和孟嘉倚着船面上的白栏杆站立，看团团的烟汽在波浪上扫过。牡丹的睛眯着，轻轻的说：“好！”在江的两岸，有红砖的货舱，小工厂，用波状铅板搭盖的破房，都迅速的向后退去，河面挤满了舢板、平底船、鱼船。汽船慢慢的过，汽笛嘟嘟的叫，使别的船只注意。小舢板却有大无畏的勇气，在海鸥还来不及飞落之前，都挤过去打捞大船抛下的罐、瓶、蔬菜、饼。一只法国的炮艇，还有一只英国的炮艇停泊在江里，细而长，虽是不祥之，却自有其。这两只炮艇象征外上权的胜利，是保护他们经商的后盾。

甚至在那个时代，上海已然是东西商业汇集的大都会，是棉纱烟草冒险企业的峰地，是猪鬃、黄豆、茶叶的寻求地，方兴未艾的、侵略的文明惊涛骇浪，正在叩击这亚洲古旧大陆的边岸。孟嘉看了，着实有害怕。

沿江一带的路上，散布着一些楼，其中有皇饭店，还有颇气派的汇丰银行，是用石建筑，上大的玻璃窗，长不足四分之一里，一边达到汉桥，那一边是污暗的红砖仓库，有涂上沥青的大铁门。不久，他们听见电车丁当丁当的铃声，又看见黄包车和车来往。又有一群群的行路人，穿着颜浅不同的蓝衣裳，男的穿着大褂，留着辫，着黑帽盔儿，女人裹着脚，摇摇摆摆的走，有些拿着竹竿儿的长烟袋。少女则穿着鲜艳的衣裳，玫瑰、蓝宝石、淡紫，这都是当年时兴的颜。还有印度警察，留着弯曲的黑胡，用卡其布缠着；还有白人，着礼帽，上上留着弯曲的小胡，脖裹着浆的领，上是古怪的长，外国女人的帽更古怪，上面的鸵鸟有一尺。

天津，参观了大沽炮台，并且很细心访求咸丰十年英法联军由大沽塘沽犯北京的路线，那英法的侵导致圆明园的遭受抢劫焚毁。禁里那些昏庸愚钝的官僚还在目光如豆的争权夺利之时，却有些像梁孟嘉这样人，已经迫切觉到改革的必要了。

〖莫听公叫

这时他们正在鸿福楼饭馆里一间雅座里吃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大概十二三岁，面苍白，显然是营养不良，打开了浅灰的门帘。手里拿着衣袋大小的纸本，请求为客人唱曲，可以在那个污旧的纸本里挑着。孟嘉问两个堂妹是否要听唱，俩人说不要。小姑娘再三再四的央求。孟嘉由于恻隐之心，让她唱一个江南情歌。听一个才十三岁正饥寒迫的小女孩儿唱那伤的夜情歌，真会令人心碎。一个男人站在一旁，瘦削的两肩上，挑着一件破大褂儿，在秋意已的日，显得已过于单薄。大概是小女孩儿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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