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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3/3)

师母引领她到了里间屋,她对王师母仅仅说了一句:“多谢您。”而且不够诚。她说这话时,甚至连抬望一下儿都没有。说话的声音年轻、清亮,特别柔和,像一个声音清脆但隐藏有裂纹的铜铃儿一样。她说话满像小孩,没有造,不装什么样。她好像想了一下儿,又说:“您两位若不来帮忙,我真不知怎么好。”

王师母说:“你一个人嘛。朋友来儿事,是应当的。”

这老老实实的致谢,对方也就同样以老老实实的态度接受了。

王师母又说:“现在你躺一下儿。我到厨房给你端碗面来。还人家礼由我去办,你不用心。你还得养足力,还要走坐船回家这段路呢。”

她帮助这位新寡的少妇脱下丧服。脱下之后,立在王师母面前的,是个貌动人的青少年,几乎依然是个小材儿的白衣少女。牡丹(这是这位新寡文君的名字),今天早晨总算压制住脂粉的诱惑,因为怕人家说闲话。不过她那自然青的艳丽和两片撅起的樱,也并不需要用什么化妆品。王师母看见她前额上的汗珠儿,拿过来一条巾。

王师母帮着她汗时说:“穿着那么厚的孝衣大概快把你憋死了。今天奇。”

这时牡丹了两滴泪,晶莹闪亮如珍珠,在边停了停,快要掉下来了。她又勉抑制住。

在王师母离开屋之后,她才躺在床上,真正痛哭起来。这是丈夫死于瘟疫之后她第一次哭,并且哭得十分伤心。过去那几天她曾经极力想哭,但是没有泪。现在闸打开了,意料不到的泪洪,如般决堤破岸倾泻而来。

她躺在床上,想,不是想她丈夫,而是想自己,想自己的将来,还在茫无绪,想自己的青生活,这段青生活怎么样过。她的婚姻生活里没有,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办理的,为这婚姻,没有什么可悲伤的。她过去那一段生活,是一连串的挫折坎坷,并非只因为费炎的公然玩女人,或是俗不文,年轻气傲,言谈举动惯于端架讲派儿,这些都是她看着不顺,都是使她憋气的。她天多愁善,温柔多情,她知情应当是什么样,她知一个失望的情生活里的甘苦,她也知自己的情郎和自己在打鸳鸯两分离的痛楚愁恨。她的情郎金竹现在已然娶妻,有了两个儿。但是她和金竹在她嫁后,一直藕断丝连,暗中幽会。她觉得自己像苍蝇粘上了蛛网,纠缠起来使她神思混。现在她的泪从无以名之的来,现在有一迫不及待的觉,她分明有所盼望,但所企求者为何,自己又不了然。可是在她哭了一阵之后,觉得轻松了不少,觉得好多了。

在来吊祭的女客,因为她如此年轻而丧夫,还要寡居守节而悲叹她苦命之时,她不由得心中窃笑。女客把心里的想法都说了来;都觉得她可怜,都分明说年轻轻儿的守寡可真“难”(照中国那时的习俗,谈论寡妇和谈论新娘一样,寡妇和新娘是不能答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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