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忆中，祖父去世那时像个难得的节日，没丝毫悲伤。他觉得老人家早就该死了，中风已久，白天也总躺在摇椅上，归天只是早晚非常自然的事，死亡对他来说还唤不起恐惧。而他母亲的死，却令他震惊，淹死在农场边的河里，是早起下河故鸭的农民发现的，尸已鼓涨漂浮在河面上。他母亲是响应党的号召去农场改造思想，死时正当盛年，才三十八岁，在他、心中的形象便总那麽好。

“他父亲并不赞成他成天守在屋里看书写字，认为男孩就要顽些，去见世面，广际，闯天下，对当作家不以为然。他父亲自认很能喝酒，说是嗜酒倒不如说逞能，他们那时候叫打通关，也就是酒席上同每一位一个个分别乾林，要有三桌或是五桌都转上一圈，还能下来方为好汉。有一回便不醒人事给抬回家来，搁到楼下他过世的祖父那张躺椅上，家中正巧男人们都不在，他祖母、他妈和女佣都没法把他爸到楼上的床上去。他记得竟然从二楼窗放下绳—不知怎么的便将躺椅和人吊了起来，缓缓拉将上去，他父亲悬空！醉醺醺还面挂微笑，在他记忆中摇摇摆摆，这便是他父亲的一大业绩，就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对一个孩来说，回忆和想像也很难分得清。

“十岁以前的生活对他来说

“他也还记得他祖父过世的时候，那灵堂里挂满了孝幛，像戏园里的後台，比他那小孩的生日要有趣得多。一班和尚敲敲打打，还一边念经，他掀动孝幛钻钻，煞是好玩。他母亲要他穿上麻鞋，他勉接受了，可上要缠块白布，却死活不肯，嫌不好看。那大概是他祖母的意见，他父亲却不能不缠白布，穿的却是一白亚麻的西装。吊唁的来宾也大都穿西装，打领带，太太们都是旗袍、跟鞋。其中有位大大会弹钢琴，唱的是腔女音，像羊叫那样颤抖哆嗦，当然不是在这灵堂，而是有那麽一次家晚会上，那是他一次听见这样唱歌，止不住笑。他母亲在他耳边低声斥责他，可他还是忍不住笑声来。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红纸包的几块银元是他祖母给的，有大清帝国的龙洋、袁世凯的大光和蒋介石一军装的新银元，敲起来音也都不同，後者晶晶的，不如当当作响的袁大那麽厚重，都搁到他的一个放集邮册和各玻璃弹的小箱里了。随後一大家人便去馆吃蟹黄小笼汤包，在一个有假山还养一池金鱼的园饭店里，摆了个特大的圆桌面，方才坐得下。他一回成了一家的中、心，坐在祖母边，该是才去世不久他祖父的位置，仿佛就等他来支撑门。他一咬了个的汤包，新衣上溅满油，也没人斥责他，大家都笑，却得他十分难堪。他所以记得，大抵也因为刚脱离孩的朦胧而自觉成人，才到狼狈。

“他儿时的礼中有支派克金笔，是他父亲在银行里的一位同事送给他的。他当时拿了这位方伯伯的笔玩得不肯撒手，大人们认为这是有息的徵兆，说这孩没准将来会是个作家。这方伯伯竟十分慷慨，便把笔给了他。这不是他过生日那时，而是更小的时候，也因为他写过一篇日记，差不多八岁吧。本该上学可瘦弱多病，是他母亲教他识字读书的，又教他用笔在印上红模的楷书本上一笔一划，他并不觉得吃力，有时一天竟描完一本。他母亲说，好了，以後就用笔写日记吧，也省些纸张。买来了有小桔的作文本，即使写满一苋，得耗掉半天时间，也算是他的作业。他的第一篇日记写的大约是：雪落在地上一片洁白，人走过留下脚印，就脏了。是他母亲宣扬的，得全家和他家的熟人都知。他从此一发而不可收拾，把梦想和自恋都诉诸文字，便下了日後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