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秦朝名相李斯失得罪，终于被杀的凄凉典故，自来过宰相的，却无个不知晓。李斯被腰斩之前，曾拉着儿的手哭泣，自叹如今求昔日牵犬擎鹰，与弟们上蔡东门嬉戏玩乐的时光，也再不可得。这话若是自旁人中，不啻为恶毒诅咒，李林甫定要大怒，然而此刻由他最为倚重的属说来，他只觉其诚，只觉其哀，只觉其惊心动魄，只觉其雷霆万钧。寒意如渭秋风席卷而来，沁心肺脏腑。

他怔忡片刻，郑重：“你的心，我自然是明白的。我在朝中多年，基厚，想杨家究竟还动不了我——咸宁赵奉璋揭发我的'罪状'，那赵太守的下场你也见了，御史台还不是杖死了他？汝也不算远，我还将时常给你写信，长安有什么时新玩意儿，我也遣人给你送去。”

萧炅苦涩笑，：“举目见日，却不能见长安。谁谓长安不远？倒真是对不住了，恩相，我此后不能时常在你门下，为你倾尽绵薄……”他连连摇，终于泣不成声，远望秀丽峻，直云间的终南岭，远望凝结秦中滋阜川原灵气的锦绣都城，远望他已看不见了的，芙蓉开遍、锦鲤浮游，犹若瑶台仙馆的曲江池苑。这河山，——真是得让人断心碎的河山。他们曾共同站在咸原上登指，谋划如何让这河山更为繁华绚丽，他们也曾在宅内室心谈，试图扼杀这盛世中所有不谐的细碎声音，然而现在他终归要先步离他而去。

李林甫放开萧炅双手，扶住桥栏，他动也不动，紫罗袖却微微颤抖，他铁石的心，在今日却像初冰雪，被萧炅的泪与忠告化。指上玉戒因他用力扶握栏杆，而被白石缕缕痕迹，他竟也不觉，只是借由石料冷的温度慢慢镇定。他寂然想起，这灞桥如今另有别名，叫销魂桥，取自江淹“黯然销魂”的旧句，然而任凭客游人断尽柔，销尽忧魂，这桥还是如此冰冷生。他地气，似要将这饱分的灞河凉风，尽皆肺腑，涤多日来的烦怨和忧思。

半晌，他回过来，淡淡：“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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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璇坐在床上，借着银釭动的焰影，正在看书。她密睫投下淡淡影，直显得那双秋般的眸格外黑白分明。窗外隐约传来唧唧虫声，伴着书页翻动的轻响，愈发衬得这室之内小小天地的安静好。

忽然门扇轻响，有人走了来。她知只有个人能这么随意她的房间，下意识地便将伸直的双收回，改成盘坐：她终究不是天生的古人，始终不曾习惯跽坐或盘坐，独时便每伸开了，放松关节。

“看的什么书？”他在桌前随意坐下。

“李翰林的诗。”裴璇并不因为这是李林甫所不喜的诗书而担心：他给家中众人的自由还是很充裕的——只要你别拿这些诗文典章去烦他，或者在他面前夸耀才学。

李林甫她双手，因此特地下令她不必女红针黹，这倒恰好掩盖了裴璇其实无所长的尴尬。她有此“特赦”，李家诸姬很是妒羡，故此这几月来她便躲在房里读书，极少门。李白的诗后世多所传，妇孺能诵，于她最为亲切，她便借了卷抄本来读。

李林甫角讽刺地牵，他想起了那个狂傲才的模样，世人都以为他不喜他，所以设法排挤他京，却不知他诬构中伤了那么多人，这回却实是受了冤屈。李白空有襟抱，空负才思，却并没有仕宦和经济的才能，圣人早已看得清楚。

他也知在他杀了李邕、裴敦复之后，李白曾经悲慨作诗：“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但他懒得计较，因为不值得。

文章得漂亮的人，除了苏珽和张说，还没有谁能真正掀起什么风雨波澜，张九龄不能，李邕不能，李白也不能。他老了，他要把力量集中在值得用的地方。

听说李邕临死前鼻血，曾咬牙切齿地说，要在奈河桥等他。李林甫忽然想，他真的会在那里等他么？那么三庶人会不会，韦会不会，李适之会不会，皇甫惟明会不会，赵奉璋会不会？

焰影飘摇，他忽觉前诸般桌案都如映在中的虚渺倒影般，漾起来。他定了定神，瞥见裴璇惊诧的脸，才察觉自己无意间将那几句诗念了来。

李林甫笑了笑，：“他的诗究竟满朝夸说，想必是有真味的，读读也无妨。

不过我看，库王郎中的诗更好。“

这王郎中便是王维。他此际官阶虽仍不，但他三十年前年少登第，风姿郁，才调无，更兼太原王家，曾教西京诸多闺阁少女动心，裴璇也听李家年纪较大的女说过。王维十五岁奔赴长安，少年时代便是诸王座上佳客，被众多豪右视为师友，几十年来仕途蹭蹬，并不得志，文名却播两京，举国敬慕，是以裴璇听便知他说的乃是王维。

李林甫夸王维，本是因为王维在华清温泉曾奉诏和过他诗，对他有所赞颂——无论真心与否——在他中自是胜过那不识时务的李白。但他却不知王维的诗，在后世被极大程度地神化和模式化，诸多论者们提到他，便是满“禅意”

“画意”，裴璇上学时便死活听不懂，时常腹诽，心所谓禅意怕也都是人云亦云罢了，当下笑：“看也看不懂的，好多字都不识得，无事凑趣罢了。”此时刻印刷虽已现，却多只用于佛经，普通书籍还是靠人抄写，她看那些不甚整齐的繁字本就糊涂，何况古人又有许多异字，她这“腹内草莽”的人自然为难。有时她甚至暗自认同李林甫“苟有才识，何必辞学”的说法：搞政治，只要懂得人心懂得世情就好了，学那些千八百年以前的典籍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