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脸——沙发空了；没了从里面房间颤颤巍巍走的母亲的影——床铺空了，没了四下里那熟悉的特有的气味——空气空了。空了，都空了，一如我的心。转而又觉得没空，父亲从沙发站起，母亲就在前，气味重新聚拢……

母亲在青岛住了两年。虽然每星期只能去看望一两次，却是三十多年来和我在一起最长的两年。三十多年时间里的我，或远在岭南，关山重重，或浪迹海外，烟波迢迢，或经济上自顾不暇，穷困潦倒，或生活上风云突变，颠沛离，始终未能实现膝前尽孝的宿愿。寒来暑往，星转斗移，我老了，母亲更老了——发由青到白，皱纹由少到多，脚步由快到慢……这次接来，本打算让二老一直住下去。不料母亲说她到底有些想念东北那边我的五个弟、妹，一再要走。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怕我为她受累和钱。说我熬夜挣钱不容易，当妈的不能帮着挣倒也罢了，哪能帮着呢！我再三解释反正我是要熬夜的，钱反正是要的，但她反正就是不信，非回乡不可。

两年相聚，母亲上有两让我最。第一是她对苦难的淡漠。我家过去穷，父亲挣四十七元钱且远在百里之外的公社工作，一两个月才回家一次。家里只我母亲领我们六个小孩儿过。推碾、拉磨、自留地、侍园、养猪都是母亲一个人，一年四季的衣服和鞋也要母亲一针一线来。一次闲聊，她说有两年因为完我们的棉衣后再没东西没钱了，自己两个冬天没穿棉。那年外婆有病，要去探望都没有门穿的，只好找邻院借。我听了十分吃惊和心酸。家穷我是知的，但不晓得穷到那个地步。东北的冬季十分了得，冰天雪地，北风呼啸，滴成冰，穿棉甚至都抗不住。我现在都能切实受到夹雪的冷风从脚钻来时那彻骨钻心般的冷。而母亲竟穿着单！借外对母亲无疑又是一伤害。母亲是外婆的独生女，昔日家境宽裕，上过旧式学堂，人很要。不难想见，那情况下的母女相见会是怎样一心境。可是，母亲现在谈起来语气是那样轻描淡写。不用说，母亲经历的苦难我也经历过一些。之于我，那段苦难好比书橱里自己分外珍惜的一本书，翻阅时我会反复审视它的质地、叩问它的义，追寻它的投影。相比之下，母亲却把它当一件旧随手收屉。

再一就是母亲仍把我看成小孩。我已年过半百了，可母亲依然一一个孩叫我。冬天摸我的，说这孩这么冷怎么就穿一条单；夏天摸我的胳膊，说这孩好像有瘦了。于是吃饭时再三叫我吃，为了健康而刻意不吃的我只好夹起一大块放嘴里，她这才现欣的笑。一旦我不在屋里，她就“这孩哪去了”念叨着里里外外寻找。每次离开，母亲都从窗、门或从小院门前看我，久久看我的背影，一副恋恋不舍的样。有时还从园前慢慢挪动着看我拐过第二个路、第三个路。一次我走远了因忘拿东西拐回来时，发现母亲仍站在那里望着我去的方向没动。这样，每次我的背都带着她的视线离去。回想起来，母亲一直是以视线送我的。小时候带着她的视线走去课堂，上大学时带着她的视线奔赴省城，毕业后又带着她的视线远走天涯……可以说，母亲的视线从未从我的背移开，自己也从未走母亲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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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视线（2）

母亲回乡后，无意间我开始思索母亲为何对往日的苦难那般淡漠。我想明白了：那是因为母亲心里装着儿女，为了儿女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再大的苦难